秋天小说

第1章 归途的起点（第1页）

《柳叶刀·精神病学》的封面编辑打来电话时，夏棠正在给最后一个被试者做脱敏。

斯坦福心理实验室B217室，傍晚六点。夕阳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旧书、咖啡和淡淡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这味道她闻了七年，从硕士到博士，从被试者到主试。

“夏博士，我是《柳叶刀·精神病学》的编辑艾米丽。”电话那头是标准的英式英语，每个音节都像精心修剪过的玫瑰，“我们决定用您这篇《东亚文化背景下心理疾病污名化的量化分析与干预路径》作为下一期封面专题。配图建议是——您站在胡佛塔前，背影朝向西方，但目光在文稿里望向东方。”

夏棠的手指停在平板电脑上方。屏幕上，被试者36号的脑电波图谱还在跳动，β波活跃得异常，像受惊鸟群。

东方？她下意识重复。

是的。我们的摄影师认为，这个意象能传达您研究的核心：站在西方学术高地，关切的却是故土的心理健康困境。”艾米丽顿了顿，“当然，如果您有更好的创意……

不用，很好。”夏棠快速说，“谢谢。”

挂断电话。

实验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被试者36号均匀的呼吸声——一个因校园暴力患上选择性缄默症的亚裔男生，此刻正戴着VR眼镜，在虚拟场景里练习说“不”。夏棠设计的程序：每当他成功说出口，虚拟天空会落下一片樱花。

她看着屏幕，樱花正一片片飘落。

该高兴的。封面论文，心理学期刊的珠峰，多少学者终其一生都摸不到的门槛。她二十七岁，博士尚未正式毕业，己经站上去了。

可为什么胸口发闷？

她打开随身挎包，取出那枚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怀表。黄铜表盖己经得温润，边缘有细微的划痕——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按下机括，表盖弹开。

表盘显示：北京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加州下午六点十二分，十五个小时时差。精确得像某种隐喻：她的身体在西半球，但身体里的某个钟，永远停在东八区的深夜。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微信，父亲夏明远的消息，简洁得像电报：

【论文看到了。封面不错。】

【下周三康宁号回国，机上有位置。】

【考虑一下。】

三句话，三个句号。父亲的风格。

夏棠盯着屏幕，指尖在表盖上无意识地划圈。一圈，两圈，第三圈时，被试者36号忽然摘下VR眼镜，转过头，用生涩的中文说：

“夏医生，我做到了。”

男生眼眶通红，但嘴角在笑。那是治疗开始八周以来，他第一次笑。

夏棠怔了怔，然后也笑了：“嗯，你做到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逃离，是为了更彻底的回归。

她给父亲回信：

【好。帮我留位置。】

按下发送时，窗外传来胡佛塔的整点钟声。咚，咚，咚……悠长，沉重，像告别，又像启程。

回国前一周，夏棠见了导师Dr。EleanorRichardson。

见面地点不在办公室，而在导师帕罗奥图的家。一栋建于1920年的西班牙风格老房子，庭院里种满橄榄树和薰衣草。黄昏时分，空气里有烤面包和迷迭香的暖味。

“所以你要回去了。”Eleanor递给她一杯伯爵红茶，自己端起黑咖啡，“比我预计的早两年。”

“时机刚好。”夏棠捧着温热的骨瓷杯，“国内的心理健康需求正在爆发式增长，但专业资源严重不足。我的研究……”

“你的研究很出色。”Eleanor打断她，银边眼镜后的蓝眼睛锐利而温和，“但夏棠，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你准备好面对了吗？”

“面对什么？”

“面对你选择这个领域的初衷。”Eleanor放下咖啡杯，“七年前你走进我办公室，说你想研究‘为什么有些人宁可死也不愿承认自己病了’。当时我就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学术兴趣。”

庭院里有风吹过，薰衣草波浪般起伏。

夏棠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倒影在晃动，她看见自己二十七岁的脸，也看见十二岁时那个站在露台下、抬头看着母亲坠落方向的女孩。

“我母亲……”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当年有人告诉她，抑郁症不是软弱，不是矫情，而是一种可以治疗的疾病……她可能还活着。”

Eleanor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掌干燥温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听着，孩子。”她说，“你回去，会看到很多像你母亲一样的人。他们会因为耻感拖延就医，会因为误解拒绝治疗，甚至会因为家人的无知受到二次伤害。你会愤怒，会无力，会想‘为什么就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