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六月就这么过了,七月如期而至。我不知道七月会发生什么事,可我一直在等待着收获,哪怕是朋友们的收获也好。开局不错。一号这天上午,小胖子在党旗下成功地举起了右手,做出了永不叛党的庄严宣誓。这天他的思维特别发达,他的想象超过了我这位诗人。他把党旗想象成烈士的鲜血,想象成祖国的大好河山,想象成冬天里盖在全人类身上用以取暖的大红被。就在这超乎寻常的想象中,他身上的血—直在喷涌,在奔腾,在咆哮。无论任何人胆敢在这面旗帜下撒野,他都会勇敢地站出来捍卫它的圣洁。他还想,有天他死了;如果有一面党旗盖在他身上,那么他下一辈子就改姓,改成姓党。
小胖子如痴如梦地完成了宣誓。走进办公室时他的眼睛里还藏着泪花。他激动得要死,不知怎么好。下班时,他给我打电话说:“张大哥,你说我怎样才能做一个优秀的出色的党员?”
我听出了他颤抖的声音,那声音叫人肌肉发酸。我说:“你好好干,做好本职工作,遵纪守法,不谋私利,就差不多了。其他的,不要想那么多。”
小胖子说:“我总是觉得我离一个共产党员的要求差得远。可我工作上实在是努力了,压力依然很大。”
我说:“你这样是不行的,党员也是人。你必须把人的自然属性和人的社会属性搞清楚。你首先是人,一个凡人,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其次才是共产党员。你如果把自己放在真空中,,以后还怎样生活?”
小胖子哦了一声,似乎在懂与非懂之间。我敢肯定,在我所结识的人中,他对党的信念的执著是独一无二的。这与平时的小胖子判若两人。
我打电话给赵德发,说小胖子人党了。赵德发说他该入党,他不人党谁人党?我跟赵德发商量,是不是该让小胖子请客了。也让我们庆贺一下。赵德发说:“让小胖子请客,那真是难为他了。算了吧,他这个人,是世界上最吝啬的人。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什么时候请我们到他家去过?你们作家所说的世界上的几个吝啬鬼,应当加上他一个。”
赵德发说的真是一针见血。在我们这些玩伴中,小胖子是惟一家在上海的。而且就在浦东,离我们很近。可相处几年来,他就从来没请我们到他家去过。即使到他家门口,他也不会让我们到他家去坐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只能解释为吝啬。也有人说上海人就这样子。如果按大方程度分类的话,他应当归为阿巴贡一类的人。一般说来,我们不喜欢太吝啬的玩伴,太吝啬了,就玩不到一起去。这并不是说大家在一起玩时,我们花多少钱,就要别人花多少钱。没这个意思。而是说面子上要过得去。比如像小胖子,大家经常在一起玩,有时我们在他家门口吃饭,他也不会顺便把我们叫到他家里去看看。哪怕连虚情假意的话都没有。我们曾经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说父亲早年去世了,只有母亲一人。可父亲不在世并不影响我们到他家去。有一次,在他家楼下吃饭,吃毕了他一看手表,说:“我该回去了。我妈在家等我呢。”赵德发说:“等会儿咱们一块走吧,我们也去看看你妈。”小胖子说:“我妈妈身体不好,所以我就不叫你们到我家去了。”我说:“去吧去吧,你赶快走。”小胖子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先走了。”赵德发冲着他的后背说:“妈的,我们的队伍中居然有这种人!”从此以后,我们对小胖子就有一致的看法:这是个吝啬鬼。但吝啬一点,并不是说他就不能跟我们做朋友。我和赵德发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容忍着他的毛病。我们把吝啬看成他的个性。否则我们就不会跟他玩到一块儿去。无论我们怎样看待他的吝啬,他的本质还是不错的。这是我们对他的一致评价。也就是说,小胖子是个好人。正直,开朗,随和,不像别的瞀察,成天板着脸,好像生下来就与别人结下了深仇大恨。小胖子不。他永远是微笑的。在小胖子的口中,我们只是经常听到他提到他妈,好像只有他妈,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谁没妈啊,就你的妈最重要?
现在,我和赵德发在电话中再次提到小胖子的吝啬了。我们俩经过商量,决定逼着小胖子请客。“请也得请,不请也得请!无论他愿意不愿意,都要请。可以把我们的行动理解为故意捉弄他,也可以理解为故意刁难他,还可以理解为故意试探他。总之要逼他请客。由头就是刚刚人党。”赵发振振有词地说。他一半是在指挥我,一半是在调侃他。赵德发咳嗽一声,对我说:“你马上给小胖子打电话,我们肚子都空着,等着他用钱填饱呢!”
我真的给小胖子打电话了,告诉他我和赵德发的基本想法。让他马上请客。小胖子在电话的那头嗯了一声,说:“可以。就到上次吃饭的天天饭店吧。我就不来接你们了,都往那里去。五点半,要准时去。别让我久等啊!”
我又给赵德发打电话,说小胖子同意了,在天天饭店请我们吃饭。赵德发说他把周雪梅叫上,可我们才四个人。要多去几个人吃,他让我把我这边的朋友也叫上。要宰就好好宰他一回。看来赵德发这小子也狠毒呀。
赵德发让我把我这边的朋友也叫上,大家共同去宰小胖子。可我这边没什么朋友。只有一个欧阳一虹。于是我就下去敲门。只要她在家,我就能把她叫走。我敲了几下,门开了,露出一张生动活泼的脸。欧阳一虹说:“张大哥,怎么是你?”
我说:“你吃饭了没有?”
欧阳一虹说:“没有。”说着她转了一下身子,叫我到她房间去坐坐。
我说:“那正好,我一个朋友请客。人不够,你去吧。”欧阳一虹一听笑了,说:“我去?人家又没请我?我去合适吗?”
我说:“不就是吃饭嘛,不存在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我这些朋友都很好的,说不准你也能跟他们交上朋友。”,
欧阳一虹想了想,说:“那好吧,你稍候,我去换一下衣服。要么你进来坐坐吧。”
我闪身进去了。一进去,就有一股清香和一股凉气供来。清香是香水的味道,凉气是空调的冷气。有种走进闺房的感觉。到底是女孩子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都是同样规格的房间,不像我的房子里有一股浓厚的油烟味儿。我看了看她的厨房,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碗筷。可以肯定她也是个不会做饭的人,或者说是个不愿做饭的人。跟我没什么差别。她给我发了一支烟,然后就进卫生间冲澡去了。这下我明白了,她所说的换衣服就是冲澡。终究是女孩子出门,有两件事是必须要做的。一是上厕所,二是修饰。像我这种男人就没这么讲究。没一会儿工夫,她出来了,一身鲜亮的裙子,从上到下都活力四射。一边走一边描着眉头。欧阳一虹冲我一笑,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我说我不知道。
欧阳一虹说:“我最喜欢别人请我吃饭!因为我不愿做饭。”
我说:“咱们算是志同道合呀,我今天请你正是时候。”欧阳一虹说:“你刚才敲门时,我还正在想,去什么地方去弄点吃的呢。”
“一不小心我就成了雪中送炭的人。”
她说:“但愿你天天雪中送炭。”
我说:“天天这样,你也没时间赴约。”
我们说着就出门了。如果是平常,我会坐公共汽车去天天饭店的。可今天有女孩子,我不能坐公交车,那太丢面子。我们打的去。多花一点交通费是值得的。男人跟女孩在—起,老是吃亏,可吃亏是为了贏面子。不过,跟女孩一同坐在车里感觉是很温馨的,还有一点淡淡的粉脂香气。不像跟男人在一起时那么干燥,整个儿一个枯水季节。
我们到达天天饭店的时候,挨宰的东道主和宰人的吃客都到了。他们是小胖子和赵德发,周雪梅。我和欧阳一虹肩并肩地往里走,看到我们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都咧着嘴笑着。走到桌子跟前,赵德发像个把管国门的哨兵,突然说:“站住!先介绍一下。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