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他长长的叹息声,让她心极慌,胸口极闷,一种极恶的预感让她心头发毛。
“我这会儿很忙,明天再说。”她挂断电话,忙把剪刀扔到楼道拐角处,慌张地四处看了看,似乎怕他看到她拿着剪刀的样子,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明天我要嫁给你啦!可是我就在这时候,害怕惶恐……”电话又响了,她不敢接。过了好一阵,电话终于不响了,她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桄榔”一声,短信的声音,心又猛的被提起,食指在手机屏前颤了半天,浑身似起了火,扶着栏杆的手剧烈地抖着,脑子里嗡嗡,嗡嗡,腿机械地往楼下砰,砰,砰……
她脑子里不停闪着短信里可能的话,手仍没有伸进去。她蹦到窗前,打开窗子,冷风一涌而入。外面一片白,眼花了,一只脚更站不住了,她抓住冷冰的窗框,浑身哆嗦起来。
街角咚的一声巨响,夹杂着小孩们的嬉戏打闹。那个黑瘦老头又在打爆米花了。每次她都会捂着耳朵躲进他的上衣里,他紧紧搂着她,温热的他的手、他的胳膊、他的身体也在发抖,可他从不说,每次都紧紧地护着她。
那巨响一完,孩子们就去抢蹦在地上的爆米花,他跟孩子一模一样的笑,跑上前买那刚出锅的热乎乎的爆米花。他笑着吃一口,她也笑着吃一口,她笑着给他喂一口,他也笑着给她喂一口,弯弯浅浅的笑始终挂在她嘴边。
对面五楼自家的窗上,隐隐的红色,那是她让他贴的大红“囍”字。他贴歪了,她小心撕下胶布,重新贴直、贴展、贴正。贴完之后,盯着“囍”字,又愣到那了。
她忽然觉得想多了,他们明天就结婚,等结婚了,那贱货还能怎么着?她笑了笑,夹着胜利、嘲讽的笑拿起手机点开短信,只见上面写道:秀,对不起,我都写到请柬上了,放在餐桌上,总之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我不能,不能跟你结婚了……
她的笑,即刻凝固了。她的脸,瞬时僵住了。
“什么?!什么?!”她脑袋里骤然白花花的一闪一闪,忽黑忽白。她盯着短信,气得直笑。恍惚间,他来了。爆米花要开锅了,她忙藏进他的上衣里,可他的身体怎么那么冷?半天,回过神来,原来她缩在墙角浑身打着哆嗦。她撑着地,贴着墙,缓缓站起来。心,像连出许多锅爆米花,砰,砰,砰,一下又一下,一声又一声,那巨响,那冲击,把心爆成了米花,碎了一地。每一粒,都含着血;每一粒,都裹着肉;每一粒,都撕着心。胸口炸开了一个大大的血淋淋的窟窿。
为什么不死了?
“跳吧!跳吧!”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诉。
明晃晃的阳光,刺痛双眼。对面的楼,左右摇晃。冷风在她脸上爬来爬去,脑袋中呼呼作响。她只要一跳,就解脱了,解脱了……眼睛里只剩那自家窗上隐隐的摇曳着的红色。
这时,两个黑影,从楼里走出来——是他,还有那贱货。他小心扶着那贱货,似乎那贱货随时会摔倒似的。呸!她啐了一口。
“贱货!”她想使劲全身力气,朝她怒吼,可她喊不出来,她不想跟母亲一样。
他朝他们的家望了望,又走了。他看到窗上那大红“囍”了吗?他忘了他们明天要结婚吗?
她想从拐角处拾起剪刀,这时,她终于明白了母亲。她没有拾起剪刀,甚至没看一眼。她往下蹦着,觉得自己很轻,一点也不费力就跳到了楼下。
她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远。她不喊,也不叫,只是看着他,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马上拐弯了,再不叫住他,也许,不!永远没机会了。她嘴巴抖嗦着,张了张,可,喊不出来。眼泪哗哗哗,如瀑布般倾泻如柱。再几步,就再看不到他了。她的嘴唇更加颤个不住。
只剩一只脚了。
“不!”她终于喊了出来。一声怒吼,撕心裂肺地喊叫,犹如兽般的啸,那啸中带着狂怒、不甘、悲伤、乞怜……
他的脚似乎停了一下,可他,他,还是走了。
“汪汪不要喵喵了,不要喵喵了。”
她的眼里更加温热,两行热泪滚滚直流。她忽然想起母亲,才发现她是那么爱她,但她不能像她一样。贱货等着吧!还有,还有,还有他……想到他,浑身顿觉异常的冷,牙齿不住打架。
太阳明晃晃照着人间,雪仍下着,风亦未息。她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紫青。一群孩子打雪仗,跑来跑去,嘻哈打闹。谁家窗子飘出悠扬轻快的钢琴声,猫从车底蹿出,在雪地上轻飘而去。风扬起雪花,周边犬吠。她的身上积满雪,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个飞来的雪球砸到了她脸上,她一动不动。几个孩子跑来,她一动不动。
“对不起,姐姐。”一个小女孩说。
她不说话,仍一动不动。
“她是雪人。”不知哪个孩子说。
孩子们笑了,又跑去玩了。
“砰!”一声巨响。“拾爆米花喽!拾爆米花喽!”孩子们喊。
“爆米花,爆米花。”她心里喃喃地说。
孩子们往外跑,那个小女孩边跑边望了她一眼,然后就大喊起来。
“雪人哭了,雪人哭了。”那小女孩招呼同伴们。“快看快看,雪人流了好多好多眼泪!”
那雪人突然放声大笑。孩子们都站住了,那笑声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连大人们也都站住了。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明天我要嫁给你啦……”那雪人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