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浔手伸进上身最里面的口袋,拿出带着他体温的装着用纸巾包裹着的那枚天蓝色蝴蝶发卡的封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纸巾由于经常翻看,已经“遍体鳞伤”,本想换成布包起来,可它触摸过梦秋的乌发,留有她的气味。他出神地盯着看。
他小心取出蝴蝶发卡,看了又看;闭着眼,深深地,闻了又闻。过了好久,才把蝴蝶发卡小心原用纸巾包好,装进袋里,放进上身最里面的口袋里。
天麻麻亮了,槐树旁响起一声响亮的独特的咳痰的声音,是村头吴伯,他家的地过柿子树。
他双手抓住绳子,就像小时死死抓住那根树枝,留了满脸的泪。想到仁杰、梦秋可以因他之死而幸福,他又笑了。据说人大脑缺氧超过5分钟就救不活了,吴伯距柿子树大概10分钟,他为人和善、热心,看到他,肯定会送到医院,就可以救仁杰了。
他把头伸进绳环里,抓着绳子的两手在脖颈下不住颤抖。他狠狠地咬咬牙,恼恨他的懦弱,正准备把脚下垫高的砖头蹬倒,忽想到吴伯一个人能不能把他抬下去?等弄到车送到医院,耽搁了那么久,肾还能用吗?
他长出一口气,忙把绳子取下,踢倒摞高的砖,藏到树后,等吴伯过了柿子树走远了,才出来,往下走,忽觉一身轻松。他恼恨这轻松,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卑鄙无耻,似乎故意弄了这把戏,演给自己看:骗自己重感情、讲义气,为仁杰两肋插刀;为梦秋牺牲自己;骗自己尽了全力。他太虚伪,仁杰说得很对,而且卑鄙无耻至极。
口口声声希望梦秋找到更好的,他真这样想吗?一想到她身边出现别的男人,血就往头上涌,胸也闷得慌。心中痛苦、嫉恨、恼怒、愤恨交织,他只希望梦秋爱他一人,对其他男人看都不看,理也不理。他是她最爱的,唯一爱的人,其他男人算什么?
他太虚伪、太卑鄙、太无耻、太自私。他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干嘛?快去死吧!除了死还有价值,活着又有什么意义?那怕一丁点儿?没有,一点都没有!快去!快!
他来到医院东边的旭升湖边。医院离湖的车程刚坐出租车测了:7分27秒。救护车开得快,6分钟,出车两分钟,捞上他两分钟,总共10分钟。救护车一到,他差不多刚死。他在脑中把他们拉着绳子把他从河里弄上来,救护车回医院的时间反复核对着:最多不超过15分钟。查资料说人死后15分钟内做肾脏移植效果最佳。
八点了,他拨通华医生手机。
“谁呀?”
“我是修浔。”他说。“我要死了,在旭升湖里。我死后请您把我的肾脏移植给仁杰。拉着绳子就能找到我。我一心求死,千万别救我。救仁杰,一定救他!”话筒里传来几声华医生震惊的语不成句的:“你……你……”
“不用死。”华医生忙说。“我想想办法。”
“谢谢您,我一心求死!”
“你还不知道是不是匹配。”华医生焦急地说。“你来我这,我给你……”
“人总有一死。”
如此平静的语气,华医生心中一凛。
“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华医生突然愤怒地大吼。“跟我有什么关系?”
“您不是那样的人。”他说。而且——华医生真不来……至少,梦秋会幸福的。他挂了电话,把提前编辑好的短信发给华医生,关了手机,给湖边的树和身上绑紧绳子。
湖边空无一人,小山郁郁青青,湖水安安静静。他脱掉鞋走进湖里,湖水很凉,不由全身打颤,牙齿打架,两腿冻得僵硬,简直不会走路了。他笑了,资料上说水越冷人死的越快,医生们肯定就不会救他,而救仁杰了。他两只胳膊紧紧团在胸前,身子仍冰冷,一步步往湖中央走……脖子也陷进水里了,他停下来,似乎从未这样看过世界。湖面微波**漾,缓缓流动,像张开了笑脸,对他安详的笑,似展开了双臂,温柔地迎接他。他环顾湖周围的小山——郁郁青青,翠翠绿绿。一只灰白的鸟箭一样地掠过,“吱、吱”的叫声在湖上回**着。
湖边白石、绿草打底,红的、黄的、紫的、白的花点缀其间,树、草、花的脉脉清香,随着微风阵阵掠过湖面,缭绕湖畔周围。远处水天含混,连成一体。
几片红花轻飘跌落,点点残红躺在灰白的湖面上。垂柳纵横交错,一时随风飘浮摇曳,一时对湖顾影自怜。两只灰毛野鸭在湖上追逐嬉戏;黑燕双双穿过湖面。湖岸树林之后的广场上传来晨练的美妙歌声。阳光穿过树林间隙洒到湖面,一道道斑斓摇曳的金光随着湖水闪动,像安睡摇篮里的婴儿。他朝那片金光缓缓走去,湖水淹没了他整个身躯,只剩眼睛、鼻子躺在湖面之上。金光里父亲微笑着对他招手;母亲张开双臂迎着他;仁杰预备和他在满天星星的夜里捉萤火虫去;梦秋做好一桌饭菜,正扭着酒盖给他添酒……
他闭上眼,仰起头,轻轻地、深深地,把这美好的,让人迷恋、陶醉、神往的情景里的气息全部吸进身体里。淡淡的夹着湖水的湿湿的水分子里裹着花草树木的脉脉清香,虫蝶鸟禽的勃勃生机,一起吸进他的身体,融进他的心里。他走向那片金光,安然地走进金光里……
他手伸进衣服里,放在那枚天蓝色蝴蝶发卡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