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偏偏要欺负这两个孩子呢?
揉碎拼好一个不够,现在又要摔碎另一个,还是当着前者的面。
太乙真人忽而觉得在场三人都很可怜,无论是顺天命还是妄图挣脱天命的人,他们都被天命所玩弄。
太乙真人将自己握住阴珠的手收入袖中,对哪吒说道:“哪吒,你长大些吧。”
哪吒维持着与太乙真人印象中毫无二致的表情,恨声说道:“我不!”
“为什么非要我改变!我就是我啊!再过多少年月我都还是我。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喜欢上我后,又非要我改变,按照别人的心意随意变化的只有泥人,也只是泥人!”
“哪吒就是今日的哪吒,明年后年,此后年年月月的哪吒都是今日的哪吒!”
他怨愤裹挟着委屈,说话的声音变得尖锐,弯腰一把将地上还在挣扎的人扛在肩上,脸上神情透过乱发缝隙去看,竟是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母亲是这样,李靖是这样,然后又是大兄木吒,现在师父你也要这样!”
哪吒红着眼,脸上肌肉因为用力过度抽搐着,时不时眼角处的飞红会痉挛般跳起。
他冷笑道:“只有小玉是不一样的,师父。”
“无论喜欢还是厌恶,她从未要求我改变一丝一毫,就连察觉到我的不好,她也只是担忧我未来因此受困!”
“在小玉眼中我从来都是我,不是她幻想中的谁,也不是她看到认识到理解后想象到的我。她自始至终都承认我是我,也接受我身上要起任何变化,也只能是我愿意,而不是顺从谁!”
哪吒将到此处,情动得深了,话音也变得哽咽:“师父,我懂的,我知道你的意思的。可、可我也只有小玉了,只有小玉眼中一直看到的是哪吒,是纯粹的我啊。”
他就不会柔软、绵长的风一样的无形之力,也不会平白无故生出水一般轻缓漫长的计时刻度。他拥有的只有熔炼吉金、撼动山石的力,他出生时感受到的是力,在世上生存安身立命靠的也是力。
自己的热情、自己欲望、自己冲动的奔跑,快意的呐喊放纵,没有顾及地长到了现在。
师父说他要长大,长大就是要克制自己让自己习惯四处碰壁的不痛快,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活得这般难受!虚伪!
为些渺小的,一文不值的东西,和世上多数一模一样的人跳进凡俗漩涡中裹搅,都被碎成面目模糊的混合肉糜,然后去干什么?!
去喂饱这天,这冥冥中无法反抗的祂?!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哪吒紧紧扛着身上的玉小楼,他脸上腮肉都因为剧烈的情绪在抖动,因为他发现他的师父变了,在今日的瞬间,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好恨,却不知道该恨谁。
小玉?
师父?
他自己?
无法发泄持续囤积的恨意,没有任何发现和指定对象,在白茫茫一片虚无中回流到哪吒的五脏六腑中,搅碎得他不得安生。
太乙真人被哪吒连番声嘶力竭的喊话弄得有些无措。
他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却是僵在了原地。
他以为哪吒会恼会恨,却唯独没想到他的反应却会是伤心。
太乙真人从没见过哪吒伤心,他望着自己的徒弟,不知所措地眨动着眼睛,嘴巴张张合合像是立水之鱼,艰难地在做着无用功。
哪吒怒完却是立时冷静下来,他扛着肩上的人,平静地向师父跪下:“徒儿知道,徒儿自降世以来得了人身之后,一直在做常人认为不应该的事,错事,一件接着一件,毫无顾忌,只念着自身心意。”
“世人惧我、恨我、怨我、却不得不教养我,不得不倚靠我,羊与虎生活在同一个笼中,弱者总是痛苦的。我是学不会低头食草度日,所以恨怨憎诸般恶念加身我应受,既要做强者我便不将这些放在眼中。”
“师父,克制于我无用,我是不会改变的,若有一日我变了,那便是徒儿大限至已。”
他跪下像是请罪,却背脊笔直,头也不曾垂下,口中所说更像是知会而不像是惭愧。
“师父,近些时日,我会留在乾元山。”哪吒起身扛着人向外退去。
太乙真人看着哪吒的背影,薄弱的少年腰身尽显出了山岳般的磅礴气势。
他想哪吒其实一直都在长大,只是他从未变过,所以他们才觉得这孩子一直是在记忆中的小小个,而忽略了他的坚持坚韧。
“师父,你说的,我想的,其实都没错。我喜爱小玉,不想与她分开是天经地义的。我要将她从魂灵到肉身都占据,填充得满满,这样即使小玉厌了我恨毒了我,她那颗被她牢牢保护住的真心,也再不会给他人。”
太乙真人看见哪吒站在洞口,停住侧首对他说了这段话,话中满是入了魔障般的偏执。
他轻叹道:“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