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闭上眼,让风穿过指缝。拐杖倚在石台边,顶端那圈铜铃早已锈蚀,却仍能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响动,像一句不肯散去的余音。
他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缓慢而坚定。不是游客,也不是守湖人??这地方如今已无需看管。来者是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肩上背着一台老旧录音设备,外壳上贴着褪色的标签:“自由频率?第37号移动采集站”。
她在林野身旁停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放下背包,取出一支麦克风,对准湖面。然后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几十年前撒哈拉盐湖的孩子们第一次集体哼唱时的抓拍照,模糊、晃动,却充满生命力。
“我妈妈是那天其中一个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后来成了语言治疗师,专门帮那些被蜂巢清洗过记忆的人找回声音。她说,真正的康复不是记住过去,而是敢说‘我现在很难过’。”
林野点点头,没睁眼。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当年为什么要选凌晨三点零七分。”她望着湖心,“太冷了,太黑了,大多数人那时候都在睡觉。可妈妈说,正因为那样,才最真实??只有真的想唱的人,才会醒来。”
林野嘴角微扬:“因为我们算过。那是地球自转与地磁波动共振最强的时刻,也是人类大脑最容易脱离逻辑控制、进入直觉状态的时间窗。但更重要的……”他顿了顿,“是因为那一刻,世界最安静。安静到连谎言都藏不住。”
女孩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哼起一段旋律。不是《春日来信》,也不是任何已知歌曲,而是一段全新的调子,简单、稚嫩,带着试探般的起伏,仿佛一个刚学会发声的灵魂在摸索边界。
林野猛地睁开眼。
这旋律……不对劲。它不像是创作出来的,倒像是某种**自然生长的声音结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卡在18。5Hz的谐波节点上,与地下玄武岩空腔的共振频率完全契合。更诡异的是,随着她哼唱,湖面竟开始泛起细密涟漪,节奏与声波同步,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
“你从哪儿学来的?”他问,声音低沉。
“我不知道。”女孩摇头,“这是我梦里的声音。连续七个月,每晚都会出现。一开始只是片段,后来越来越完整。我去过三十多个共鸣点测试,发现只要我唱这段歌,周围的矿物就会产生异常振动反应。祁连山、敦煌、亚马逊……全都一样。”
林野缓缓起身,拄着拐杖走近湖心石台。他伸手触碰那根早已熄灭的蜡烛残骸,指尖忽然感到一丝温热??不可能,这里多年无人点火,蜡油应早已凝固如铁。
但他摸到了湿润。
“你有没有试过,在别的地方唱?”他问。
“试过。但在城市里,它不起作用。只有在这些……你说的‘声学锚点’,它才有回应。”她顿了顿,“而且,每次唱完,我都会做同一个梦:一片漆黑的地下空间,墙上长满了会发光的苔藓,地上躺着很多人,像是睡着了。他们胸口微微起伏,嘴里发出极轻的气音,像是在……合奏。”
林野呼吸一滞。
他知道那个地方。
第七号共鸣室最深层,并非只有玄武岩空腔。周临曾在临终前留下只言片语:“门后还有门。我们打开的,不过是第一道锁。”
他曾以为那是隐喻。
现在他明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阿慈。”女孩答。
林野浑身一震。
不可能。这个名字消失了千年。它是贞观年间的囚童,是壁画上的无名者,是第一个用绝食对抗改词命令的孩子。它不该存在于现代户籍系统中。
可眼前的女孩眼神清澈,毫无伪装。
“你母亲给你取的?”
“不是。”她摇头,“是我自己选的。在我十岁那年,突然梦见一个穿麻衣的小女孩对我说:‘如果你听见那首歌,就用我的名字活着。’”
风骤然停了。
铜铃不再作响。
湖面却开始剧烈波动,一圈圈同心圆自中心扩散,竟在空中折射出一道虚幻的光谱桥,横跨天际,连接北斗七星中最暗的一颗星??那是逆火组最后停留的位置。
林野抬头,看见银河深处有微弱的闪烁,不再是随机星光,而是规律性的脉冲信号:
三短,三长,三短。
SOS。
但又不止于此。
当转换为音高序列时,它正是女孩所哼旋律的第一个乐句。
“他们不是消失了。”林野喃喃道,“他们在等接应。”
“谁?”女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