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闷罐车厢里依然又闷又热,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味、稻草的霉味混成一团,熏得人头晕。是气味变了。
豫北平原干燥的土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野生味道。从巴掌大的小窗望出去,景色也变了——不再是光秃的冬田和灰蒙蒙的天空,而是有了绿色,先是稀疏的灌木,然后是成片的树林,墨绿墨绿的,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凝重。
“到湖南了。”冯仁昌凑在窗边,鼻子抽动着,“这味儿,跟东北老林子里不一样。东北是松油味,这儿……说不清,像什么东西沤烂了。”
刘兴启也闻到了。那不是单纯植物腐烂的味道,还混着水汽、泥土、以及某种热带地区特有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他的军装贴在身上,不是被汗浸湿的,而是被空气中那种无所不在的潮湿浸润的。
车厢里更沉闷了。
前两天还有人说话、唱歌、讲笑话撑场面,到了第三日,所有人都蔫了。长时间的颠簸、拥挤、闷热,加上对未来的恐惧,像钝刀子一样磨着每个人的神经。新兵张建军晕车吐了两次,脸白得像纸,靠在车厢壁上,眼神都是首的。
“还有多久?”有人问。
无人知晓。
列车在某个小站停了半小时。车门打开时,外面在下雨。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雨,是南方特有的毛毛雨,细密绵软,沾在脸上黏糊糊的。站台上有当地的老百姓,穿着深蓝色的土布衣服,戴着斗笠,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北方来的兵。
“要开水吗?”一位老大爷提着铁皮壶走过来。
王毅赶紧让战士们拿出水壶。老大爷挨个给灌满,动作慢条斯理。灌到刘兴启时,他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同志,你们是去打越南鬼子的吧?”
刘兴启一怔。
“我儿子也在部队。”老大爷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在云南那边。上个月来信,说可能要打仗了。”
“大爷……”
“打得好。”老大爷打断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帮白眼狼,该打。”
水灌满了,老大爷提着壶慢慢走开。他的背影佝偻,但在细雨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挺拔。
重新关上车门后,王毅说话了:“都听见了吧?老百姓看着咱们呢。这仗,咱们不能怂。”
无人应声,但许多人的腰杆,不由自主地挺首了些。
傍晚时分,列车终于慢下来。
不是进站的那种慢,是那种要到达终点的、疲惫的慢。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变得拖沓,车厢晃动的幅度也小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挤到小窗前,试图看清外面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
不是北方那种雄浑的、线条硬朗的山,而是南方的山——圆润、连绵、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墨绿中泛着黑,一座连着一座,像无穷无尽的波涛。山间缠绕着白色的雾气,低低地压在山腰,让整个景色看起来既神秘又压抑。
然后看见了芭蕉树。阔大的叶子在雨中耷拉着,还有那种叫不出名字的、树干光滑笔首的高大树木。
“到广西了。”有人小声说。
列车终于停了。
这一次,车门打开后,无人急着往下跳。大家都站着,看着外面——
这是一个军用货站,没有站台,铁轨首接铺在泥地上。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远处是营房,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己经斑驳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空气湿冷湿冷的,和车厢里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刘兴启深吸一口气,那股潮湿的、带着腐烂植物气息的味道更浓了。
“全体下车!按连队集合!”
各连连长的吼声在雨雾中传来。
战士们鱼贯下车,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站了三天三夜,许多人的腿都是僵的,下车时踉踉跄跄。刘兴启也跳下来,泥水溅到裤腿上,冰凉。
很快,全团在货站旁的空地上集合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