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落在钢盔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千多人站在泥泞里,鸦雀无声。
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停下。师长下车,没打伞,径首走到队伍前面。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人,瘦,但腰板笔首,眼神像鹰。
“同志们。”师长的声音不高,但穿透雨雾,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们到了。这里,宁明,距离边境线,三十公里。”
队伍里起了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怕,知道你们想家。”师长顿了顿,“我也想家。我老婆孩子都在北京,小孙子刚满月,我还没抱过。”
雨下大了些。
“但是!”师长突然提高音量,“看看你们身后——”
他转身,手指向北方:“那边,是咱们的国土,是咱们的父老乡亲。再看看前面——”
手指转向南方,指向那片雾蒙蒙的群山:“那边,越南人正在开枪打咱们的同胞,正在侵占咱们的土地!同志们,咱们能让吗?”
“不能!”一千多个喉咙迸发出怒吼。
“对!不能!”师长重重挥下手,“所以咱们来了!从河南,从山东,从黑龙江,从全国各地来了!为什么?就为了告诉那帮忘恩负义的东西——中国人的血,还没冷!中国人的枪,还能响!”
掌声。在雨中显得有些沉闷,但格外有力。
“各连带开,进驻营地。”师长最后说,“抓紧时间休整、训练。仗,很快就要打了。”
队伍带开后,刘兴启的侦察连被分配到最靠边的一排营房。房子很旧,墙皮剥落,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木板钉着。里面是通铺,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草垫。
“赶紧收拾,一小时后开饭。”王毅吩咐。
战士们放下背包,开始打扫。蜘蛛网、灰尘、还有不知名的昆虫尸体。冯仁昌在墙角发现一窝蚂蚁,个头大得吓人,黑亮黑亮的。
“这地方……”张建军小声嘀咕,“还没咱们老家的猪圈干净。”
“凑合住吧。”刘兴启拍了拍他的肩,“总比睡野地强。”
收拾完,刘兴启走出营房。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他点了根烟,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营地。不大,被群山环抱着,到处是泥泞。远处的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潜伏的巨兽。
“刘副连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兴启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干部走过来,胸前挂着相机——是李永安,师部的新闻干事。
“李干事。”刘兴启点点头。
“刚到?”李永安走到他身边,也点了根烟,“路上辛苦吧?”
“还行。李干事怎么在这儿?”
“跟先遣队一起过来的,快一个星期了。”李永安吐出一口烟,望着远处的山,“这儿离边境近,晚上能听见枪声。”
刘兴启心里一紧:“交火了?”
“小摩擦,冷枪冷炮。”李永安的声音很平静,“越军的特工经常摸过来,埋地雷,打黑枪。咱们也有伤亡。”
两人沉默地抽着烟。
“刘副连长。”李永安突然说,“能给你们连拍张照吗?战前的。”
“拍这个干什么?”
“留个念想。”李永安转过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万一……万一有人回不来,家里还能有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