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5章 战前情报通报（第1页）

竹棚搭成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化不开。

刘兴启坐在第三排靠边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他能感到自己后背己被汗水湿透，非因炎热——虽然这简易棚子里确实闷如蒸笼——而是因刚听到的内容。

师侦察科的李科长还站在前面那张用弹药箱拼成的“讲台”后，手中教鞭在地图上敲打，发出笃笃响声。那张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上，己用红蓝铅笔标满各种符号：箭头、圆圈、叉叉、虚线。

“综上所述，”李科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如钉子般钉入在场每个人耳中，“越军在广西正面的部署，以高平、谅山两个省会为战略支点，形成纵深梯次防御。”

教鞭尖端落在标着“高平”的圆圈上。

“高平方向，越军主力为346师。”李科长停顿片刻，环视会场，“此师非新兵，他们参加过抗美战争，部分军官曾在中国受训。下辖246团、677团、851团，外加地方部队567团、188团、853团等，总兵力约一万二千人。”

刘兴启快速记录。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与周围其他连营干部记笔记的声音混在一处，如春蚕啃食桑叶。

“346师师部设于高平市。其防御特点，”李科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词，“一是依托山地丛林，构筑大量野战工事及部分永备工事；二是采取前轻后重部署，前沿以连排为单位分散守备，主力控制在二线机动；三是擅长游击袭扰，或采取化整为零、各自为战战术。”

教鞭又移至谅山方向。

“谅山，门户。守军为越军第3师，此亦其主力师，号称‘金星师’。下辖2团、12团、141团。其中，12团驻守同登，号称‘飞虎团’。”

刘兴启听旁边有人低声骂道：“还飞虎，打下来让他变死虎。”

他未抬头，继续记录。但心里亦想同一问题：这些越军部队，许多皆是我们当年手把手教出的学生。他们熟悉我军战术，了解我军装备，甚至会说中文。此仗，不好打。

李科长继续说：“据多方情报综合分析，军委决心是：以广西、云南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自卫还击作战。我东线兵团，由许世友司令员指挥，主要战役目标——”

他用力敲了敲地图上两个点：“第一，歼灭高平地区之敌；第二，攻克谅山。”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骚动。虽众人早有心理准备，但闻如此明确的战役目标，仍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此非小规模边境冲突，而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战役战术，”李科长声音提高些许，“将采取大纵深穿插、迂回包抄、分割围歼的战法。”

教鞭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从念井方向突破，首插高平侧后。

“以高平战役为例，”李科长说，“北路，41军主力从念井突破，向班庄、扣屯实施穿插；南路，42军主力从布局突破，夺取东溪，切断4号公路。两路大军形成双层战役合围，将越军346师主力包围在高平以南、以东山区，而后分割歼灭。”

刘兴启盯着那红色钳形箭头。他知自己所在的121师，便是北路穿插集团主力。也就是说，他们要孤军深入敌后，在陌生的山地丛林里，面对熟悉地形的敌人，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问题在于，”李科长话锋一转，“如何保障大兵团在复杂地形下的穿插行动？”

他望向台下：“这便要靠你们——特别是侦察部队。你们的任务，非简单摸几个前沿火力点，而是要为大部队的穿插行动探明路线、扫清障碍、提供实时情报。”

刘兴启感到几十道目光投向自己这个方向。侦察科长、各团侦察股长、侦察连长们皆挺首腰板。

“具体到121师，”李科长的教鞭指向地图上一点，“你们将从念井突破。突破后，师主力沿通农、班庄、扣屯路线向高平侧后穿插。全程约80公里，全是山地丛林，无像样公路。”

80公里。

刘兴启心中计算。

按正常行军速度，需三日。但此为作战，要面对敌人阻击、袭扰，要携带全部装备与补给，还要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位置。实际所需时间或更长，且每一步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

“侦察连的任务，”师长接过话头。这位五十余岁的老军人站起，走到地图前，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分为三个阶段。”

师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一阶段，战前侦察。在总攻发起前，对念井正面越军防御体系进行详细侦察，查明雷区、障碍、火力点，为步兵突破提供情报。”

“第二阶段，穿插引导。总攻发起后，侦察连作为全师先锋，在主力前方开路。要探明行进路线，排除障碍，警戒敌袭，并在关键地点建立警戒阵地，保障主力安全通过。”

“第三阶段，敌后侦察。穿插到位后，对高平以南地区实施侦察，摸清敌兵力部署、机动路线、补给情况，为围歼作战提供情报支持。”

刘兴启快速记录。三个阶段，每一阶段皆不易。尤是第二阶段，在敌纵深内开路，随时可能遭遇伏击，可能迷失方向，可能断粮断水。

“有何困难，现可提。”师长说。

短暂沉默后，侦察营营长站起：“师长，穿插路线长达80公里，我们现有的地图是五万分之一的，很多细节不准。且丛林茂密，易迷路。”

“地图问题，军区正赶制更大比例地图，但可能来不及全部配发。”师长说，“故你们要依靠指北针、地形地物判定，还要发挥群众智慧。可找边民做向导，但须严格审查。”

又有一侦察连长站起：“师长，穿插过程中，若与师主力失去联系怎么办？”

“此是极可能发生的情况。”师长坦率道，“丛林中无线电通信困难，地形复杂亦易走散。故，你们要有独立作战的准备。基本原则是：只要大方向没错，就继续向预定目标前进。必要时可相机处置，但必须以完成主要任务为前提。”

刘兴启举手。师长示意他发言。

“师长，穿插过程中，若遭遇平民怎么办？特别是可能混有敌军特工的平民。”

此问让会场安静一瞬。师长沉吟片刻，道：“总原则是，不主动伤害平民。但对于可能威胁我军安全的人员，须果断控制。具体尺度，由现场指挥员把握。记住，你们是去作战的，并非去交朋友。”

此话很实在，但也意味着侦察兵们将面临道德与战术的两难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