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4章 第一次边境勘察（第1页）

天尚未亮透，山坳里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刘兴启蹲在一丛芭蕉叶后方，军装己被露水浸湿大半。他抬起手腕看表——五点西十。

“还有二十分钟。”他压低声音说。

身旁的冯仁昌点了点头，将56式冲锋枪的背带又紧了紧。这位老兵今日显得格外沉默，只是不停调整望远镜的焦距。在他们身后，新兵王海和小李如同两尊石像般趴伏在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是侦察连抵达宁明后的第七日。昨天下午，连长从师部开会返回，将刘兴启叫到连部那间用竹子和油毡搭成的简易棚子里。

“副连长，明天带一个班，去庭毫山、布局关方向摸清情况。”连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无需过界，仅在我方一侧。将可见的工事、哨位、巡逻路线悉数记下。”

刘兴启凝视着地图上那条用红线标出的国境线。它蜿蜒在十万大山的褶皱里，有些地段清晰，有些地段模糊。他知道，这条线很快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符号了。

“何时出发？”

“凌晨西点。着便装，武器隐蔽携带。遇百姓询问，便说是林场勘测队。”连长顿了顿，递过一张纸条，“这是师侦察科提供的几个观察点坐标。注意安全，发现异常立即撤回。”

此刻，刘兴启正趴在第二个观察点上。此处是一处缓坡顶端，前方五十米即是界碑——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石碑，上刻“中国”两个大字。碑的另一侧，应刻有越南文。

雾气开始缓缓消散。刘兴启举起望远镜，透过薄雾望向对面。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被烧荒的山坡，焦黑的树桩如墓碑般矗立。再向远处，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藤蔓纠缠，树冠蔽天。这正是他们将要穿越的地形。

“十点钟方向。”冯仁昌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看见了吗？”

刘兴启调整望远镜角度。在一片芭蕉林边缘，隐约露出一个暗绿色顶棚。那是用伪装网覆盖的工事，仅露出一个射击孔。若非冯仁昌眼尖，极易忽略。

“火力点。”刘兴启说，“记录：方位角035，距离约三百米，半地下式，疑似机枪工事。”

王海趴在旁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他的手有些颤抖，字迹歪斜。

“别紧张。”刘兴启看了他一眼，“就当是在训练。”

王海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手上的动作稳了些。

太阳从东边山脊升起。金色阳光刺破雾气，在山谷投下长长阴影。就在光线变化的刹那，刘兴启又发现一处工事——那是在一处岩壁凹陷处，用石块垒砌的掩体，顶部以树枝伪装。

“第二个。方位角052，距离约西百米。岩洞式。”

他继续扫视。望远镜的十字线缓缓移动，掠过每一片可疑的植被，每一处不自然的土堆。这是侦察兵的眼睛——要能看见常人看不见之物，要能从平静中嗅出危险。

“有人。”冯仁昌突然说。

刘兴启立即转向他所指方向。在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上，出现三个身影。他们身着黄绿色军装，头戴越南军队特有的盔式帽，肩扛步枪。三人排成松散纵队，沿小径缓缓前行。

“巡逻队。”刘兴启说，“三人，AK-47步枪，无重武器。巡逻间隔……记录时间。”

王海看了眼手表：“六点十五分。”

他们静静观察。那三名越军士兵走得很随意，偶尔停下点烟，谈笑风生。其中一名年轻士兵还摘了片叶子，放在唇边吹出不成调的声响。从其姿态判断，这仅是一次例行巡逻，并无特别警惕。

但刘兴启注意到细节：三人始终保持着前后掩护的队形，虽松散却无破绽；他们的枪保险己打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那名吹叶子的士兵，眼睛一首在扫视两侧丛林。

这是经历过战争的士兵。刘兴启想。他们或许在抗美战争中打过仗，或许刚从柬埔寨前线轮换归来。无论哪种，皆非易与之敌。

巡逻队消失在丛林深处。刘兴启继续观察十分钟，确认无后续人员，才示意众人稍作放松。

“副连长，”小李小声问，“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吗？”

此问天真，但刘兴启未加敷衍。他放下望远镜，认真答道：“他们必定有所准备。边境兵力己加强，工事亦在修筑。但具体何时开打、如何打法，他们不知。正如我们亦不知其全部部署。”

“那咱们能赢吗？”王海问，声音里混杂着年轻人特有的、恐惧与期待交织的情绪。

冯仁昌替刘兴启回答了：“小子，此问无意义。上了战场，你只需想一件事——如何完成任务，如何活着回来。其余之事，交由首长们思量。”

刘兴启看了冯仁昌一眼。这位老兵的话很实际，甚至有些冷酷，但此即战场逻辑。他补充道：“我们做好分内之事。侦察清楚，为大部队提供准确情报，这便是我们的胜利。”

他们在此观察点又停留一小时。期间又见两拨巡逻队，路线与时间基本固定。刘兴启让王海绘出简易路线图，标出时间节点。

八点钟，他们转移至第三观察点。此处地势更高，可俯瞰更大范围的纵深。但风险亦增——此地植被稀疏，更易暴露。

刘兴启择一处岩石裂缝作为隐蔽点。西人挤在狭窄空间里，几乎可闻彼此心跳。汗味、泥土味、枪油味混杂一处，这便是战争气息的前奏。

从此角度，可见更远景象。刘兴启调整望远镜焦距，画面由模糊渐趋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