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海北部的夜,并非漆黑一片。远离陆地的光污染,墨蓝色的天穹上星河如瀑,倾泻下冷冽的银辉,在海面铺开一条破碎而摇曳的光带。然而,在这无垠的星海之下,涌动的海水却是沉郁的黑,如同融化的沥青,只有船艏劈开的浪花才偶尔溅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惨白。
一艘经过改造、外形低调的旧式双体渔船,关闭了大部分航行灯,如同幽灵般滑行在涌浪之间。船体经过特殊处理,能最大程度吸收雷达波和规则探测,引擎也经过‘铁匠’的改造,噪音极低。驾驶舱内,‘旅人’亲自掌舵,眼神锐利如夜枭,紧盯着雷达屏幕和夜视仪传来的图像。他换上了一身略显陈旧但质地精良的航海服,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气质变得油滑而精明,像极了那些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独立掮客。
苏清坐在旁边的副驾驶位,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防水服,手腕上的雾隐印记被特制的腕带遮掩,但她的感知却全力张开,如同无形的蛛网,捕捉着周围海域每一丝异常的规则波动。海风带来的咸腥中,混杂着远处偶尔经过的货轮柴油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难以忽视的、类似植物腐败又混合着金属锈蚀的“气味”——与黑水坳的“心芽”污染有微妙不同,更“陈旧”,更“工业化”。这让她心头微凛。
第三名队员,代号‘海獭’,正趴在船舷边,用高倍夜视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西周海面。‘海獭’是‘旅人’从陆影过去联络的、可信度较高且熟悉海事的前同行中挑选出来的,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对这片海域的航路、气候乃至一些隐秘的“规矩”都了如指掌。
通讯耳机里传来林渡压低的、稳定的声音:“‘信风号’最后一次被卫星捕捉到的位置,在你们西北方向十五海里,航向东南,速度八节。根据其航迹预测,十五分钟后将进入你们预设的接触区。海况良好,附近暂无其他大型船只。注意,‘珊瑚’的识别特征再次确认:左手小指缺失,惯用古波斯语夹杂拉丁语俚语。警惕可能的规则探测或物理伏击。”
“收到。”‘旅人’简短回应,调整航向,朝着预定区域驶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海浪单调的拍击声和引擎低沉的嗡鸣。苏清的规则感知中,那股陈旧的、工业化腐败气味越发清晰,源头似乎就在前方。
“发现目标。”‘海獭’忽然低声报告,“十一点钟方向,约五海里,船体轮廓符合描述——锈蚀严重,上层建筑有……暗色条纹,疑似涂鸦,但夜间看不清是否为绿色藤蔓。”
‘旅人’和苏清立刻望去。夜视仪中,一艘中型货轮的剪影在远处海平面上缓缓移动,如同漂浮的黑色棺材。它的航行灯异常昏暗,几乎融于夜色。
“‘旅人’,苏清,目标船只周围检测到微弱的、非标准的无线电信号噪音,以及……非常低强度的、波段奇特的规则扰动,类似但不完全等同于己知基站或‘心芽’信号。”林渡再次提醒,“建议谨慎接近,先进行外围观察。”
“‘海獭’,保持距离,绕到它的侧后方,观察其舷侧是否有小艇或接应迹象。”‘旅人’下令,同时降低了渔船速度,让其更自然地融入背景。
渔船如同阴影中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绕向‘信风号’的侧后方。随着距离拉近,那艘货轮的破败细节越发清晰:船壳上的红锈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更暗的底漆;上层建筑确实绘有复杂的、如同藤蔓缠绕般的暗色图案,在星光下泛着不祥的哑光;几扇舷窗透出昏黄的光,但大多数窗户漆黑一片。整艘船散发着一种死气沉沉、却又隐含危险的气息。
“没有看到救生艇异常放下,舷侧也无明显接应平台。”‘海獭’报告,“但……船尾有新鲜的、非标准油漆修补痕迹,形状……有点像某种简化的锚和藤蔓组合标志。”
锚和藤蔓?这标志让苏清心中一动。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或符号碎片……是在守夜人那些古老符文中?还是林渡搜集到的某些边缘组织的标识?
“尝试用预设的暗码频率呼叫。”‘旅人’决定主动试探。他调整船载无线电,发送出一段经过加密的、听起来像是普通货轮之间询问航向或天气的讯息,但其中夹杂着几个特定顺序的数字和停顿——这是情报中提到的、可能引起“珊瑚”注意的联络暗号之一。
讯息发出后,海面只有沙沙的电流杂音。‘信风号’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航向和速度。
“‘旅人’,目标船只的规则扰动有极其微弱的增强,集中在船体中后部某个区域。但无线电信号无应答。”苏清感知后说道。
“再发一次,换备用暗码。”‘旅人’沉稳地发出第二条讯息。
这一次,等待了约一分钟。就在‘旅人’准备放弃,考虑更激进的接近方案时,‘信风号’的船尾,一盏原本熄灭的、位置很低的小灯,突然闪了三下——长,短,长。
这是约定的回应信号之一!
“有回应了!”‘海獭’低呼。
“保持距离,用灯光信号回复:请求靠舷,面谈,关于‘波斯湾的货’。”‘旅人’快速下令。‘海獭’立刻用特制的手持信号灯,朝着‘信风号’船尾方向,打出了相应的灯光密码。
‘信风号’沉寂了片刻。然后,那盏小灯再次闪烁:“接受。右侧舷梯。只准两人。无武装。”
要求很苛刻,但也在预料之中。
“苏清,你和我上去。‘海獭’,你留在船上,保持引擎启动,监控周围,如有异常,按C计划行动。”‘旅人’迅速分工,“苏清,上去后,一切听我指示,优先观察环境、人员特征和规则异常。非必要,不要暴露你的特殊能力,尤其是吊坠。”
苏清用力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最后检查了一下藏在贴身衣物下的、‘铁匠’特制的微型规则干扰器和紧急通讯器。
渔船缓缓靠近‘信风号’锈迹斑斑的右舷。一个简陋的、用粗铁链和木板搭成的舷梯从船舷放了下来,在波浪中摇晃不定。舷梯上方,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旅人’率先灵活地攀上舷梯,苏清紧随其后。海水的咸腥混合着船上浓烈的铁锈、机油和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登上甲板,脚下是湿滑、布满污渍的钢板。
两个男人站在他们面前。都是典型的船员打扮,穿着脏旧的工装,脸色黝黑,眼神冷漠而警惕。其中一人左手戴着露指手套,但能看出小指部位空空荡荡——正是“珊瑚”!他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脸颊瘦削,左眼下方有一道陈年刀疤,深褐色的眼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正上下打量着‘旅人’和苏清。
“就是你们要谈‘波斯湾的货’?”‘珊瑚’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知是哪里的口音,但吐字清晰,用的是夹杂着拉丁语词根的古怪英语,“规矩懂吗?上船搜查。”
他身边那个更高大的船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但毫不客气地对‘旅人’和苏清进行了快速的贴身检查,拿走了他们身上明面的武器(‘旅人’交出的一把普通匕首和一把手枪)和通讯设备(伪装过的普通对讲机),但对苏清藏在衣物下的微型装置和吊坠似乎没有察觉,或者认为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