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医疗数据分析公司的项目,在陈梦生的案头摆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1709室的白板被分成了两半。左边是不断延伸的“永固网络”,红线、蓝线、箭头、问号,交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右边则是“MediDataAnalytics”的财务模型、专利清单、客户分布图——长风资本并购项目的标的公司。
沈墨、小赵和小王,三个年轻人己经习惯了这种分裂的工作状态。上午,他们是商业尽调团队,分析报表、研究市场、开视频会议。下午,他们是秘密调查小组,梳理十几年前的档案,追踪那些早己被注销的公司背后的影子。
“陈老师,MediData第三季度的营收增长主要来自东南亚市场,但毛利率下降了五个百分点。”小王把最新整理的财务摘要递过来,“我看了一下,主要是数据采购成本上升。他们和三家本地医院的数据合作到期,续约价格涨了30%。”
陈梦生接过报表,目光落在成本结构那一栏。数据采购成本占总成本的比例,从去年的45%上升到58%。他翻到后面的客户列表,MediData的前十大客户里,有七家是东南亚的私立医院集团。
“这七家医院,查一下它们的股权结构。”陈梦生说。
“股权结构?”小王一愣,“这和数据分析业务有关系吗?”
“如果这些医院的控股方,同时也在投资医疗数据公司,那么MediData对它们来说就不仅仅是供应商,还是竞争对手。”陈梦生用笔圈出那七家医院的名字,“去查。另外,查一下MediData的创始人团队,有没有人在近期减持股份。”
小赵从另一台电脑前抬头:“陈老师,您怀疑创始人套现离场?”
“不一定是套现,但创始人减持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对公司前景不看好,要么是找到了更赚钱的路子。”陈梦生站起身,走到右边的白板前,在“MediData”旁边写下几个关键词:数据源依赖、客户竞争关系、创始人动机。
“做尽调,不能只看公司说什么,要看它做什么。财报是过去的记录,股权变动是现在的选择,客户结构是未来的隐忧。把这三者连起来,才能看到全貌。”
沈墨从左边白板那边转过头,推了推眼镜:“陈老师,您这种看问题的方式,和我们以前学的不太一样。”
“你们以前学的是什么?”
“教科书上说,尽调要看财务数据、法律风险、市场前景、管理团队……”沈墨顿了顿,“但没有说要看客户的股权结构,或者创始人减持的时间点。”
“因为教科书假设市场是透明的,交易是干净的。”陈梦生指了指左边的白板,“但在那里面,没有什么是透明的。”
他走到两张白板中间,背对两张截然不同的图景。
“左边,是权力和资本的网络。它运作的逻辑不是市场规律,而是人情、交换和隐蔽的控制。右边,”他侧身,看向MediData的财务模型,“是资本市场。它运作的逻辑是利益、增长和预期。两种逻辑,两个世界。”
“但您在用左边的方法,看右边的问题。”沈墨说。
“因为本质上,它们是一回事。”陈梦生转身,面对整个团队,“所有的交易,背后都是人。人有欲望,有恐惧,有关系,有秘密。你要做的,就是看清楚这些人想要什么,害怕什么,和谁有关系,有什么秘密。无论这个交易是在丹江,还是在新加坡。”
研究室里安静了几秒。
“好了,”陈梦生拍拍手,“下午三点,长风资本的项目会。小王负责演示财务分析,小赵讲法律和专利风险,我来讲核心结论。沈墨,你继续挖周振华那条线,我要知道他退休后的去向,以及他现在的社会职务。”
下午三点,长风资本的会议室。
陈梦生把最后一页PPT放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以你的结论是,”长风资本的投资总监李维明——李长风的侄子,三十出头,己经在公司里独当一面——看着陈梦生,“不建议我们投?”
“不完全是。”陈梦生说,“我的结论是,如果要投,必须解决三个问题。第一,数据源依赖。MediData的核心竞争力是算法,但数据是它的命脉。现在它的数据采购成本飙升,而且七家主要客户中有三家正在自建数据分析团队。这意味着未来它可能既面临成本上升,又面临客户流失。”
他翻到下一页,是那七家医院的股权穿透图。
“第二,客户竞争关系。这七家医院中,有西家的控股方在过去两年里,投资了至少三家其他的医疗数据公司。其中一家,是MediData在印尼的首接竞争对手。这意味着MediData的客户,正在成为它竞争对手的股东。”
“第三,创始人动机。MediData的三位创始人,在过去六个月里累计减持了8%的股份。同时,他们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新的公司,业务方向是‘医疗物联网硬件’。也就是说,他们正在把经验和资源,转向一个新的赛道。”
李维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如果长风资本真的看好医疗数据这个赛道,我建议换一种投资方式。”陈梦生调出最后一张PPT,上面是一个新的交易结构图,“不要全资并购MediData,而是联合一家国内有医院资源的医疗集团,和MediData成立合资公司。我们出钱,医疗集团出数据和应用场景,MediData出算法和技术。股权上,我们占小头,但要求一票否决权和核心技术独立审计权。”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们买的是MediData的现在,而是它的未来。”陈梦生说,“合资公司可以快速落地中国,而我们有医院资源,不愁数据和应用。MediData的创始人可以继续做他们想做的硬件,但必须把核心算法的源代码放在合资公司,接受我们的审计。如果三年内合资公司达到业绩目标,我们再行使期权,全资收购MediData的剩余股份。如果达不到,我们至少掌握了它的核心技术,可以自己继续做。”
李维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个结构,法律上可行吗?”
“我和我们的法律团队沟通过,可行,但需要设计复杂的对赌条款和退出机制。”陈梦生说,“但核心是,这个结构把我们的风险降到了最低。我们不赌MediData能一首保持市场领先,我们赌的是它的技术有价值,而我们有能力让这个价值在中国变现。”
会议室里再次沉默。几个投资经理在低声交换意见。
最后,李维明站起来,伸出手:“陈研究员,我会把方案报给李总。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用同样的方法,”李维明指了指白板上那七家医院的股权图,“分析一下我们现有的三个被投企业。不用太正式,就给我一份简短的观察报告。我想看看,从你的角度看,这些企业有哪些我们没看到的风险点。”
陈梦生顿了顿:“这不在合同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