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迪把手边一本《战争与和平》递了过去。他也开始看这些旧世界的书了,虽然很多东西看不懂,这些小小纸片上书写的文字也远远比不上大厦庞大无比的数据库,可他却能从中体会到一种别样的感受—这些纸张上的符号能触动人心,不仅仅因为它们是禁忌,更重要的是它们能够传达感受。数据是为了传达信息,而文学则是在传情达意,阅读的时候你会被深深带入那个世界当中。
“还有很多,但是你没有时间看了。”艾希叹了口气。
“是呀,真可惜……”
“要不你留下来吧。”艾希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可以申请永久留驻,怎么样?”
“不了。”博迪抱歉地笑了笑。
“你果然还是喜欢大厦里面的世界。”
“谁不喜欢呢?”
“你有没有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比如太阳,比如雪和大地……”
“发现了,大厦里面这样的景观……比现实中的要模糊。”博迪点了点头。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艾希解释道,“是百年虫。百年虫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在二十一世纪用数据避绕的方法把它拖延成了千年虫,在大厦里,它已经变成了万年虫。这个程序漏洞会越来越大,安默拉处理不了它,因为它就是电子程序的灵魂,唯一的办法只有不断分出更多算力去避开它。”
“占用的算力越多,安默拉创造的虚拟世界就越虚假……”博迪也知道这个,他是个系统维护师,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存在。
安默拉不会解决它,只会解决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它被造的初衷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让人类活得更好。在安默拉看来,即使世界变成了最简陋的像素点,人类依旧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活得很开心。
“直到崩溃那一天。”艾希说道。
“对,直到崩溃那一天为止,人类都会活在极乐世界里。”
“你还愿意回去吗?现实世界虽然什么也没有,但这里是真的。”艾希似乎还不死心。
“我会回去,也或许有一天我会回来。”博迪不再说更多,只是埋头吃着什么,时不时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画。
那些胡乱涂抹的色块也像那些书一样,里面蕴含着满满的情感。他能联想到艾希创造它们时的情绪,安默拉不会创造出这样的画……
两天后,博迪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观察站,回到了大厦中。
他知道雪原上,隔着飘落的雪幕,有一个影子一直在凝望着他,但他没有回头,他也不敢回头。
他在逃避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他反感,而是害怕自己留恋。
五
世界上少了一个名叫博迪的人,他本就不存在,这个名字也只是一个限时三周的代号而已,他在大厦内的名字足足有二百多个字节长,以避免其他人和他重名。在大厦内,唯有编号能够保证你的独特存在。
可再长的名字也无法解释你是谁,就算拥有一个无理数名字,那也只是一个代号。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谁,也没有人会在乎这个问题。人类已不在乎未来,也不在乎过去,连无限在乎的当下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怪诞。
大厦里少了一个系统维护师,多了一个造梦师。
博迪回到大厦后便换掉了自己的工作,开始全心全意创造梦境。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低产的造梦师,比起其他人一天造十几个梦境的速度,博迪造梦的速度很慢,他不断雕琢自己的梦境,在这里创造出无数奇怪的景物。
颠倒的山川、崩塌的楼房、紫色的植物、吃掉自己又吐出鸟的青蛙……没人在乎他的梦,也没有人会订阅他的梦。在数百亿的大厦居民中,没有人在乎另一个人。
博迪还有在乎的人,可他必须离开她,就像他必须创造梦境一样。他不敢在梦中创造她,连想一下都不敢。她是独特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代替她,哪怕大厦可以创造出性格、外貌都完全一样的玩偶,那也不是她。她就是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
等待。
博迪必须等待,他不是在等待奇迹降临,而是在等待着崩塌。
他留下了一行代码,在大厦崩溃的那一刻,博迪会拼死抢夺到尽可能多的算力,并且攻占一些组件,将它们和安默拉的联系割断开来。窃取算力,这是大厦内最重的一条罪名,等同于从神明的手中窃取圣火,不过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人在乎了。
博迪的动作很慢,很谨慎,所有的一切都加了密,甚至脑子里都不敢多想。他表现得疯疯癫癫,希望安默拉不会浪费珍贵的算力来破译自己的想法。他必须冷静,必须沉稳,他不知道大厦内还有没有其他人在这样做,如果没有,自己创造的这个巨大的梦境将成为一个生态球,在大厦崩溃之后,虚构的世界毁灭之时,这里将成为唯一能够让人类落脚的地方。
那个时候会有一部分人逃到这个梦境中,而梦境中的所有东西都会被颠倒回来。这里会变成一个和真实世界差不多的世界,但它不能永久运行下去,博迪不知道它能存在多久。失去了安默拉,这个梦境只能靠他自己的大脑来运行,他要承载上百人、甚至数千人的思想,他将成为一个载体,直到艾希……或是其他守夜人将他们从大厦中救出来,放到克隆的肉体当中。
那个时候,也许脑塔中的人们也会得到解放,在这荒芜的世界中,大厦依旧屹立于冰原之上,即使它已经失去了灵魂。上百亿个人类灵魂会在大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这是安默拉为他们安排的美好结局,但一小部分人会重新踏上大地,像顽强的种子一样在冰土上播撒新的可能性……
博迪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否还活着,巨大的运算量会让他的大脑永久受损,也有可能还没有等来那天,他就已经崩溃了。
但如果有人能活着出去,也许他们会看到博迪留下的记号。
他梦境中的群山是一个断断续续的暗码,从他梦中被带出去的人们或许会把暗码带给艾希,她会看到博迪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呼唤我的名字,只要记住我。”
[1] 挪威画家蒙克的表现主义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