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半天下之责
所有迹象都显示金军马上就会卷土重来,毕竟完颜宗弼的军队已经休整完毕,就驻扎在两淮区域内。长江南岸人心惶惶,金军再次渡江用什么抵挡?岳飞新败,韩世忠全军覆灭,难道要指望张俊、刘光世吗?
在这种态势下,只有一个人和一片区域能拯救南宋。
张浚和川、陕。
蜀川是中原历代王朝失势之后的逃难之地,它的地势与财富是仅有的翻盘机会。陕西是宋朝百年西军的大本营,可以说除此之外再无精兵。张浚去了已经一年多,他应该有所动作,也必须动起来!
此时张浚有钱,他甫一入陕就派人进蜀川强收了百姓五年的赋税。这一下子就把蜀川的家底掏空了,让后任的赵鼎无以为济,气到骂娘。张浚用这笔钱囤积了数量惊人的军用物资、钱粮,才着手改造西军。
大宋西军分为永兴、鄜延、环庆、泾原、秦凤、熙河六军。自宣和、靖康以来不断地抽调让它元气大伤,内部更是山头林立,最嚣张的时候连建炎朝廷派来任经略使兼知延安府节制六路军马的王庶都被当堂夺印,差点丧命。
有了这种前车之鉴,张浚的办法张弛有度。他罢免了熙河军主将张深、环庆军主将王似,提拔一大批少壮派,如名将刘仲武的儿子刘锡、刘锜,以及吴玠、吴璘兄弟,把他们安插到显赫位置。
这非常强硬,但是对另一个人选择了百般忍让。
曲端,字正甫,镇戎军(今宁夏固原)人,泾原军主将。此人在战场上是传奇性的,他力敌金国的常胜将军完颜娄室,双方互有胜负。把大名鼎鼎的金将完颜杲(撒离喝)打得放声大哭,因此得名“啼哭郎君”,成了宋金两军的笑柄,一直流传了几十年之久。
对内,曲端的形迹堪称叛国。
前面提到当堂夺印,差点干掉王庶的人就是他。他有深厚的军队背景和独一档的战功,是名副其实的西军领袖。张浚仿效古时登台拜将的仪式,集结西军拜曲端为威武大将军。
凭钱粮、恩威,张浚迅速把六路西军整合在一起。但是事到临头,他才猛地发觉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曲端根本就不服从命令。
金军在南侵的早些时候就进攻了陕西,西北重镇京兆府、凤翔、延安等地相继沦陷。西军大将李彦仙在逆境中奋起收复陕州,此后交战两百余场,多次重创金军,震动宋、金两国上层。这让赵构在江南感慨,“近闻彦仙与金人战,再三获捷,朕喜不能寐”。
金军调集主力围攻陕州,张浚以飞鸽传书命曲端率军救援,但是曲端不动。建炎四年正月十四日,陕州陷落。李彦仙率部巷战,“中箭如猬”,左臂重伤,投河殉国。部下五十一员战将一同战死,无一人投降。
见死不救、抗命不遵,坐视袍泽城破殉难,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只有军法处置,然而为了大局,张浚还是忍了。
西军新生代领军人物吴玠在彭原店一带围困完颜杲,后者眼见不支,完颜娄室火速西进增援。
金军战绩第一,号称常胜的主将逼近,吴玠和张浚都很镇定,因为曲端就在吴玠的后方。吴玠是曲端的本部下属,一定会通力合作了吧,然而曲端主动后撤,导致吴玠被前后夹击。所幸未来的山地之王战力惊人,成功突围。回归之后吴玠质问曲端,曲端勃然大怒,把吴玠申斥、降级,理由是以下犯上。
这就是当时西军的领袖,与江南诸将一样,都把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生怕伤损失去地位。
这次张浚仍然选择忍耐,直到同年九月,张浚下令西军各部向陕西关中平原的富平一带集结。
“富平,石、温周匝,荆、浮翼卫。南限沮、漆,北依频山,群峰险峻,环绕如城郭,水陆之险皆备,有主客劳逸之殊,据险以固,择利而进,设有犯者,可使片甲不还。”
这是张浚精心挑选的与金军决战的地点,永兴帅吴玠、环庆帅赵哲、熙河帅刘锡、秦凤帅孙渥都迅速赶往集结地点。宋军的后勤部队也派出数量庞大的转运民夫从蜀川出发,途经数千里,于崇山峻岭间运送堆积如山的粮草钱帛去陕西。
战势如火,刻不容缓,可是威武大将军和泾原军不见踪影。张浚亲自赶去询问,曲端的回答是决战必败,西军要养兵十年之后,才能考虑反攻。张浚忍无可忍,要他立下军令状,如果富平之战宋朝获胜,就要他的人头!
曲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随即张浚将曲端罢官,讽刺的是,曲端视为私军的泾原军并没有谁搞出兵变之类的事来保护他。泾原军主将由刘锜担任。
刘锜,字信叔,德顺军(今宁夏隆德东北)人,生于北宋绍圣五年(1098)。其父刘仲武在神宗熙宁时期积功为泾原路第一将、熙河路兵马都监,随王赡征服河湟吐蕃部,是西军中的一代名将。
富平集结了宋朝最后的主力军团,透支了最后一块富足土地的钱粮,与金军决战,史称“半天下之责”,无论胜负都将改变宋朝的国运。
金国悄悄地向陕西增兵,援军主将是完颜宗弼、完颜宗辅(讹里朵)。张浚对此茫然不知,他在距离富平大约两百里远的邠州下令,西军在富平县城以东的大片平原地带设寨待敌。永兴帅吴玠查看周边之后,建议全军向西后撤几十里重新设寨。因为富平地势平坦,对女真骑兵冲锋有利。西方有山,西军常年在丘陵地带作战,那里才是主场。然而刘锡反对。
刘锡是刘锜的哥哥,被任命为此战主帅,他认为富平有很多沼泽地,骑兵冲不起来。而且西军兵力占优,在平原地带才能发挥优势。
宋朝官方记载,西军集结的兵力是四十万,其中骑兵七万。《金史》中的记载是“骑兵六万,步卒十二万”,与《壮义王完颜娄室碑》所记载的“张浚步骑十八万壁富平”相符。两相对照,西军兵力应在十五万左右,按惯例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运粮的民夫,所以实际兵力是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