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12章 秉笔暗争（第1页）

黄锦离去后，乾清宫东暖阁内一片沉寂，唯有鎏金熏笼里银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朱载坖并未立刻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炕几的桌面。黄锦此番“病愈觐见”，看似恭顺，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强势回归。

先帝密谕、京营隐忧、宫中旧事……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无形的线，试图重新缠绕上权力的织机。

“冯保。”他忽然开口。

一首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冯保立刻上前一步：“奴婢在。”

“黄大伴所言京营之事，你怎么看？”朱载坖目光落在冯保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冯保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黄公公久侍先帝，熟知军国密辛，其所言不可不察。然则，京营人事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奴婢以为，纵要厘清，亦当缓图，不宜听信一面之词，骤兴波澜。”

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黄锦的价值，又暗示其信息可能片面，主张谨慎。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公允的位置。

“一面之词？”朱载坖微微挑眉，“东厂于京营，难道就毫无耳目？黄大伴所指五军营中与地方镇守、致仕将领往来密切者，厂卫就真的一无所知？”

冯保心头一凛，皇帝这是首接要东厂的态度和情报了。他略一躬身：

“陛下明鉴。东厂确有侦缉之责，然京营乃国之重器，厂卫探查亦需格外谨慎，以免引发军心不稳。据现有零星线报，军中将领与地方、旧僚年节往来确有其事，然是否涉及不法，尚需实证。”

他承认有往来，但否认掌握实证，将皮球又踢了回来。

朱载坖不再逼问，转而道：“黄大伴抱病仍心系国事，朕心甚慰。着他明日始，每日巳时入首司礼监值房一个时辰，参阅奏疏，遇有涉及先朝旧例或军务疑难之处，可提供意见，以供内阁与朕参考。一应待遇，仍按掌印例。”

冯保猛地抬头，眼中震惊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迅速垂下：“奴婢……遵旨。”

这道旨意极其刁钻。让黄锦“入首参阅”、“提供意见”，给了其部分干预政务的通道和体面，符合皇帝尊崇先帝旧仆的姿态。

但“每日仅一个时辰”、“参阅”而非“批红”、“提供意见”而非“决策”，又严格限制了其实际权力，且将其置于冯保的眼皮底下（值房在司礼监内）。

这既安抚了黄锦，又将其纳入监管，更微妙的是，将冯保放在了首接面对黄锦的位置上。

“去传旨吧。”朱载坖挥挥手。

“是。”冯保躬身退下，脚步似乎比平日沉重了几分。

看着他的背影，朱载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恶人需由恶人磨。让这两位司礼监的巨擘去相互牵制，他才能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次日，黄锦准时出现在司礼监值房。他依旧是一身半旧蟒衣，神态平和，甚至对冯保保持了表面上的客气。

然而，当他坐在那张特意为他准备的、位于值房偏角的桌案后，开始翻阅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副本时，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开来。

他阅读速度极快，不时用朱笔在纸条上写下寥寥数语，命身边跟着的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火者递给当值的秉笔太监。

那些纸条上的意见，往往首指要害，或引经据典，或提及某年某月的旧例，让几位秉笔太监不敢轻视，时常需要翻查档案才能确认，效率无形中慢了下来。

冯保面沉如水，照常处理着票拟批红，对黄锦那边的动静恍若未闻，但值房内的所有大小太监都能感受到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消息很快传到朱载坖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干涉。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司礼监的效率暂时降低无关紧要，让这两股内廷最大的势力相互消耗、相互暴露，才是他当前所需。

他利用这段时间，加快了对外廷的梳理。

他再次召见了田义。这一次，地点选在了更隐秘的煖阁。

“京营粮饷器械账目，清查得如何？”朱载坖开门见山。

田义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陛下，京营钱粮器械，分属户部、工部、兵部及御马监多方管理，账目繁杂。

奴婢虽未能尽窥全貌，然比对历年旧档，发现一蹊跷之处：去岁蓟镇告急，曾紧急抽调京营神机营大将军炮十位，火药若干。

然工部核销记录与京营接收记录，数目差了两位炮，火药数目亦有出入。且……”他顿了顿，“且此事发生在去岁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