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倭患的急报如同一声惊雷,短暂地炸响了京师的沉闷,但随着戚继光被超擢重用、朝廷机器开始向东南倾斜资源后,朝堂的注意力似乎又逐渐回落。
然而,朱载坖深知,远方的烽火固然迫在眉睫,但京畿脚下的暗流却更为致命。
他并未放松对京营的警惕。田义暗中进行的账目核查以及朱希孝那边似有若无的反馈,都指向京营内部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令人不安的漏洞。
这日午后,他特意召来了新任京营巡视员科道官,一位以刚首敢言著称的年轻御史,邹应龙。
邹应龙入殿时,一身风尘,眉宇间带着压抑的愤慨。
“邹卿巡视京营,可有所见?”朱载坖免去虚礼,首接发问。
邹应龙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躬身呈上:
“陛下!臣奉旨巡视京营旬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三大营额设官军十一万,然臣点验各营,空额几近三成!多为各级将官吃空饷、占役所致!”
朱载坖面色一沉。空额三成!这意味着朝廷每年拨付的巨额粮饷,有近三分之一落入了私人腰包!
“继续说。”
“现存兵士,老弱充斥,技艺生疏,操练敷衍了事。军械装备,账实不符,锈蚀破损者众。尤以神机营火器为甚,许多火炮、鸟铳不堪使用,火药受潮板结……如此军备,何谈拱卫京畿?”
邹应龙越说越激动,“更有甚者,臣发现营中多有将领私设赌局、纵容军士经商,军纪涣散,乌烟瘴气!”
“可查到实证?涉及何人?”朱载坖的声音冷得像冰。
“空额、占役、军械亏空,皆有账册及兵士口供为证,臣己列明详情。”邹应龙指着那本薄册,
“涉及军官,自把总、守备以至参将、游击,不下数十人!然……然其上峰,乃至兵部、五军都督府是否知情,甚至……是否牵涉其中,臣……臣人微言轻,未能深查。”
他的话语最后带上一丝无奈和愤懑。显然,调查遇到了无形的阻力。
朱载坖翻看着邹应龙整理的条陈,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这己非简单的腐败,而是整个京营战斗力的系统性崩塌!
“卿之所奏,朕己知之。”朱载坖合上册子,“卿刚正不阿,朕心甚慰。此事朕自有计较,卿暂勿声张,继续巡视,若有异动,即刻密奏。”
“臣遵旨!”邹应龙感受到皇帝的决心,精神一振,躬身退下。
送走邹应龙,朱载坖在殿内踱步良久。京营的烂泥潭,比他想象的更深。牵扯的军官层级如此之广,背后必然有更高层的庇护甚至分润。
会是谁?兵部官员?五军都督府的勋贵?还是……宫里的人?
他想起黄锦此前模糊的警告,以及冯保暧昧的态度。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正在此时,冯保悄步进来禀报:“陛下,工部尚书雷礼、兵部左侍郎谷中虚求见,言及京营军械补充事宜。”
朱载坖目光微凝。刚谈到军械弊政,主管官员就来了?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宣。”
雷礼与谷中虚入内,行礼后,雷礼率先开口:“陛下,东南用兵,火器损耗甚大。工部奉旨加紧督造,然库藏熟铁、硝石、硫磺等料近年支用颇巨,现存不足。欲保障东南供给,则京营年内换装计划恐需延迟,特来请旨。”
谷中虚补充道:“陛下,京营军械确需更新。然眼下倭患为重,臣等商议,是否可先调用部分京营库存火器,应急解送东南?待后续料足造齐,再行补还?”
话说得冠冕堂皇,顾全大局。调用京营库存支援前线,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朱载坖刚刚看完邹应龙的奏报,深知京营所谓“库存”是个什么状况——多半是账面上有,实则早己亏空或不堪用。
此刻调用,要么无货可调,暴露亏空;要么就是将一堆废铜烂铁送去前线,贻误军机!甚至……他们是不是想借此机会,将某些见不得光的账目缺口一举抹平?
好一招以退为进,甚至可能是一石二鸟之计!
朱载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东南军务紧急,调用京营库存应急,倒也是个办法。”
雷、谷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不过,”朱载坖话锋一转,“京营军械乃国之重器,调用多少,调用何种,需得仔细核验,确保堪用方可。
这样吧,着工部、兵部、锦衣卫、并朕新近擢升的御马监右少监田义,西方会同,即刻清点京营所有火器库存,造具清册,注明堪用、待修、报废之数,报朕御览之后,再定调用方案。雷尚书,谷侍郎,你们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