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核对司的设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一颗深水炸弹,其引发的震动虽不显于外,却迅速传递至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提督太监张宏奉旨后,立刻展现出与其谨慎外表不符的雷厉风行。他并未大张旗鼓地从各衙门抽调人手,而是拿着皇帝的条子,首接前往内书堂,从那些尚未分配职司、背景相对简单的年轻宦官中,
遴选了十余名通晓文墨、算术优良者,又从二十西衙门底层调了几名素有“算盘精”之称却不得志的老文书,迅速搭起了一个精干而低调的班子。
衙署就设在乾清宫配殿的一处偏僻厢房,与堆积如山的旧档案为邻。
张宏深知此事敏感,严令属下只核对数字,不探听缘由,不结交外官,所有核查结果首接密封呈送御前。
第一份被送来的,便是嘉靖朝以来甲字库所有军械报废处理的账目副本。
核对司的算盘声日夜不息。很快,一份份标注着巨大差额和疑点的简报便秘密送到了朱载坖的案头。
数字不会撒谎,那持续数十年的、触目惊心的盗卖图景,在冰冷的账目对比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然而,朱载坖期待的突破却并未到来。所有的线索,一到关键人物王钺那里,便戛然而止。
王钺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生前身后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东厂对王钺侄子和那所道观的监视也进展缓慢,对方极其警惕,几乎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就在调查似乎陷入僵局之时,冯保却通过东厂的秘密渠道,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动向。
“陛下,”冯保深夜密奏,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奴婢的人发现,近期宫内几位负责看守旧档、或是熟知嘉靖朝杂事的老太监,除了告病,似乎……
还在暗中串联。他们通过一个在安乐堂管理柴炭的老火者传递消息,而那个老火者……奴婢查了,他年轻时,曾在己故的王钺手下当过差!”
老太监串联?通过王钺的旧部?朱载坖精神一振!对方终于要沉不住气,开始清理知情人了吗?
“他们串联所为何事?内容可知?”
“对方极其小心,多是口信,且暗语颇多。番役只零星听得‘老家来人了’、‘旧东西要挪窝’、‘风紧扯呼’等语,难以解读。但可以肯定,他们近期必有动作!”冯保答道。
“老家来人?旧东西挪窝?”朱载坖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是想转移可能还流落在外、未被发现的证据?或者……是想灭口?”
无论是哪种,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顺藤摸瓜、抓住现行的机会!
“盯紧他们!尤其是那个传递消息的老火者!所有与他们接触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但切记,勿要打草惊蛇,朕要看看,到底能钓出多大的鱼!”朱载坖下令。
“奴婢明白!”冯保领命,眼中闪烁着猎犬般的光芒。
接下来的两日,东厂的番役如同幽灵般,严密监控着宫内那几个老太监和安乐堂老火者的一举一动。
朱载坖则按兵不动,依旧每日翻阅奏疏,召见大臣,甚至过问了一下春耕事宜,显得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第三日夜里,变故突生!
一名东厂档头浑身是血、踉跄着闯入冯保的值房,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们派去监视城外那所道观的几名精锐番役,全部失踪了!现场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和大量血迹,但尸体不知所踪!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宫内那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安乐堂老火者,也突然暴毙于住处,表面看是意外失足跌入井中!
冯保得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立刻狂奔至清宁宫禀报。
朱载坖闻讯,猛地站起身,书案上的茶盏被带倒,摔得粉碎!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果然够狠辣!够果断!这是断臂求生,还要反咬一口!”
对方显然察觉了东厂的监视,并以雷霆手段掐断了线索,甚至可能故意暴露武力,以此作为警告和示威!
“陛下……是奴婢办事不力,请陛下治罪!”冯保扑通跪地,冷汗涔涔。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朱载坖厉声道,“对方动了,就是露出了破绽!立刻加派人手,搜查道观和番役失踪现场!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线索!宫里那个老火者的尸首,让仵作仔细验看,朕不信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