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昌号”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调查的僵局,将所有散乱的线索——英国公府、刘和、内官监、乃至那批成色不足却价格虚高的金线——诡异地串联了起来。
朱载坖给予冯保的三日期限,像一根紧绷的弓弦,让整个东厂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番役们不再隐蔽行踪,而是拿着驾帖,明目张胆地闯入宝昌号的总店、分号、仓库,封存所有账册,锁拿所有掌柜、账房、伙计。
同时,更多番役撒向京城各个角落,查探这家金店的所有背景关联、资金往来、甚至其主顾名单。
高压之下,突破口很快出现。
第二日黄昏,冯保便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兴奋的神情,再次来到清宁宫。
“陛下!查到了!”他声音沙哑,却透着激动,
“宝昌号的东家,明面上是一个姓钱的山西商人,但真正的幕后主使,乃是英国公府的一个远房姻亲,也是己故世子张溶的钱袋子之一!其资金往来,不仅与英国公府密不可分,更与多家勋贵、官员有染!”
他呈上一份初步整理的清单,上面罗列着数十个名字和数额巨大的交易记录,触目惊心。
“这还只是明账!”冯保补充道,“番役在其密室中,还搜出几本暗账,记录着更多不可告人的交易。其中……其中就有去岁十月,卖给宫内那批金线的记录,经手人明确写着刘和的名字,
并且……标注了高达三成的‘回佣’!而这笔回佣,并未流入刘和腰包,而是通过宝昌号,转入了一个……名为‘静修斋’的账户。”
“静修斋?”朱载坖目光一凝。
“奴婢己查过,这‘静修斋’是京城一家极不起眼的小书画铺子,平日门可罗雀。但其东家……奴婢顺藤摸瓜,发现其真实身份,是城外那所‘玄真观’的一名挂名居士!
而玄真观,正是先前收购旧宫物、以及番役失踪的那所道观!”
绕了一个大圈,线索再次回到了那所神秘的道观!而且这一次,证据链更加清晰——英国公府通过宝昌号行贿宫内太监(刘和),而贿赂的资金,最终流向了玄真观!
“好!好一个‘静修斋’!好一个‘玄真观’!”朱载坖冷笑连连,“看来,这道观不止是收购旧货那么简单,还是个洗钱销赃、藏匿资金的窝点!”
“陛下圣明!”冯保道,“此外,暗账中还发现,宝昌号与多家背景深厚的当铺、银号有巨额资金往来,其部分资金流向……似乎与漕运有关,用于购买‘特殊货物’,但具体为何,暗语记载,难以解读。”
漕运?特殊货物?朱载坖立刻想起了之前田义发现漕粮在通州被短暂调换的异常!难道……
一个更大胆、更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对方不仅在盗卖军械、贪污受贿,可能还在利用漕运的庞大网络,进行着某种大规模的走私活动!其所图之巨,恐怕远超想象!
“玄真观那边,可有新发现?”朱载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追问道。
“腾骧左卫和锦衣卫己将道观彻底搜查完毕。观内虽大部分撤离,但仍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冯保回道,
“在观主静室的暗格中,搜出一些往来书信碎片,虽大多被焚毁,但残片上有‘海上风大’、‘货款交割’、‘老地方’等语。此外,还在后院柴房发现一处新近挖掘的痕迹,起获一个小铁箱,内藏……内藏几张地契和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名单上记录着一些姓名和代号,以及金额。其中……有几个名字,奴婢看着眼熟,似是京营中被革职或边缘化的中低级军官!还有几个,则是……则是江南几个卫所的军官名字!而地契,则是通州码头附近的几处仓库!”
京营军官!江南卫所军官!通州码头仓库!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性:这个庞大的网络,不仅涉及贪腐、盗卖军械,更可能利用漕运和沿海卫所的漏洞,进行着规模巨大的海上走私!
甚至可能……与东南倭寇有某种勾结!否则,如何解释戚继光遇到的“北地骁悍者”和“精良火器”?
而京营的那些被拉下水的军官,或许不仅仅是贪财,更可能是这个走私网络在内地的保护伞和武力后备!
朱载坖感到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他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兽,其触角伸向了军队、漕运、宫内、勋贵、乃至可能的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