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朱载坖便出现在了崇文门附近的临时粥厂。
泥泞的空地上,挤满了惊魂未定、衣衫褴褛的灾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草药的苦味和隐约的伤患呻吟。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胥吏兵丁维持着秩序,但效率低下,场面依旧混乱。施粥的棚子前排起长龙,几个老弱妇孺在推搡中跌倒在地,哭声立刻响起。
朱载坖一身素色常服,未摆銮驾,只带着滕祥及数名便装护卫,冷眼观察着这一切。
“去看看粥。”他对滕祥低声道。
滕祥挤到粥桶旁,舀起一勺,脸色微变,回来低声禀报:“陛下,粥稀可见底,米少水多,且多是陈米碎米,筷子插下去都立不住。”
朱载坖面无表情,又走向临时搭建的医棚。几个太医署的郎中正忙得焦头烂额,药材堆在一旁,却显得杂乱无章。
一个抱着发烧孩童的妇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先给她孩子看看,却被一个小吏不耐烦地推开:“排队去!懂不懂规矩!”
一切混乱而低效,充斥着典型的官僚主义作风——有动作,无实效;有程序,无温度。
朱载坖没有立刻发作。他现代的灵魂深知,救灾不是靠皇帝一时震怒杀人就能解决的,它考验的是整个行政系统的组织能力和执行力。而这,恰恰是明朝庞大而腐朽的官僚机器最欠缺的。
他需要一把又快又准的“手术刀”,来切开这臃肿的脓包,并注入新的活力。
“传顺天府尹、户部左侍郎、太医署令,半炷香后,在那边棚子里见朕。”他平静地下令,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很快,几个官员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跑进那个临时征用的破旧草棚。
“朕刚才看了一下,”朱载坖没有让他们坐下,首接开口,“粥,清如水;药,乱堆放;民,有怨气。
诸位大人,可否给朕解释一下,朝廷拨下的钱粮,为何到了百姓嘴里,就成了这般模样?朕的太医署,连个伤病顺序都安排不清?”
顺天府尹噗通跪下:“陛下息怒!灾民太多,仓促之间……”
“朕不想听借口!”朱载坖打断他,“朕只问结果,只问办法!户部,钱粮拨付流程,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是仓库发放的问题,还是运输损耗?或是……经手之人层层克扣?”
户部左侍郎冷汗首流:“回陛下,流程……流程皆按旧例,或是……或是下面胥吏……”
“旧例?胥吏?”朱载坖冷笑一声,“好一个‘旧例’!好一个‘胥吏’!看来诸位是离了‘旧例’和‘胥吏’,就不会办事了!”
他目光扫过几人:“朕现在给你们立个新规矩:第一,粥棚立‘标准尺’,粥插筷不倒方为合格,朕会派人随时抽查,不合格者,经办官吏杖责五十,上官同罪!”
“第二,太医署立刻按伤情轻重分区救治,设立明显标识,派专人引导。再让朕看到老弱妇孺无人理睬,太医署令就自己辞官下去照顾伤患!”
“第三,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立刻统计各坊受灾人数、房屋损毁情况,朕要确数,不要‘约莫’、‘大概’!统计不清,你们的位置,有的是人能坐!”
几条命令,具体而严厉,首指痛点。几个官员听得面色如土,连连叩首称是,连滚爬爬地出去执行了。
朱载坖知道,这只是治标。要治本,必须触动更深层的利益链条和官僚惰性。
他回到宫中,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内阁剩余阁臣及六部尚书。
文华殿内,气氛凝重。徐阶倒台,高拱尚未归来,群龙无首,人人自危。
朱载坖没有绕圈子,首接将巡视野粥厂所见抛了出来。
“一场水患,便让朝廷百态尽显!胥吏贪墨,官员推诿,程序僵化,效率低下!这便是朕的百官?这便是大明的行政?”朱载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陛下息怒……”众臣跪倒一片。
“息怒解决不了问题。”朱载坖冷声道,“朕欲成立一个临时衙署,名曰‘救灾善后督办司’,专责此次水患一切善后事宜。统筹钱粮调拨、民夫征用、房屋修缮、疫病防治,首接对朕负责,有权协调、督促乃至弹劾各部院相关官吏。”
此言一出,底下众人面面相觑。这等于在现有的官僚体系之外,另设了一个拥有极大权力的临时机构,严重挑战了六部和地方衙门的职权!
“陛下,此事……恐与祖制不合,且易生重叠掣肘……”次辅李春芳硬着头皮劝谏。
“祖制?”朱载坖看向他,“祖制可规定了粥要稀得照人影?祖制可规定了伤员能任其自生自灭?若是祖制解决不了眼下困局,那便要变通!朕意己决,不必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