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南的废墟上,气氛为之一变。
张居正雷厉风行。督办司的牌子当天就挂在了临时征用的一处还算完好的官衙门口。他没有从六部抽调那些早己油滑的郎官,而是首接从翰林院、国子监以及历年考核中下等却素有实干才名的底层官员中,遴选了一批年轻或不得志的干吏。
人手一本由皇帝亲自拟定、经他细化后的《救灾纲要》。标准、流程、分工、时限、考核,条条清晰,奖罚分明。
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户部和光禄寺。
“为何库藏新米迟迟不放?为何粥厂仍是陈米碎米?”张居正手持督办司令牌,首接堵住了户部负责发放粮米的员外郎。
“张……张大人,这……这调拨新米需走流程,层层批核,非一日之功啊……”员外郎擦着汗,试图用官场惯用的“流程”搪塞。
“流程?”张居正冷笑,扬了扬手中的纲要,“督办司章程在此,陛下钦准,凡救灾钱粮调拨,三日内必达!尔等是在抗旨吗?来人!记下他的姓名官职,核查其所经手所有粮米批文,若有故意拖延克扣,立刻拿下!”
那员外郎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当天下午,一批新米就运抵了粥厂。粥,终于能立住筷子了。
第二把火,烧向了工部和五城兵马司。
河道堵塞,废墟清理进度缓慢。张居正亲临现场,发现征调来的民夫效率低下,工部小吏只顾记工,不管实效,兵马司的人则忙于驱赶趁机偷窃的宵小,无人统筹。
“将所有民夫按坊编队,设队长,工部出技术吏员指导清淤筑堤,兵马司分区域维持秩序兼负责巡逻防盗!督办司每日验收工程进度,提前完成者,额外赏粮!怠工拖延者,队连坐!”
命令一下,职责分明,奖惩挂钩,效率顿时大增。
第三把火,甚至烧向了太医署。
他要求所有郎中分班轮值,按伤情轻重划分诊疗区域,药材消耗每日登记造册,公开透明。发现一个太医署吏员倒卖金疮药,立刻锁拿,当众杖责,革职查办。
几板斧下去,虽阻力重重,怨声载道(尤其是触动利益的部门),但救灾的局面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张居正几乎住在了督办司,日夜巡查,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但其身影所至,官吏无不凛然效命。百姓间开始传出“张青天”的称呼。
这一切,都通过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报,及时呈送到朱载坖的案头。
乾清宫内,朱载坖看着奏报,微微颔首。他用对了人。张居正不仅有能力,更有一种不避怨谤、敢于任事的魄力。这把“手术刀”,又快又准。
但他也深知,张居正动的只是皮毛,真正的顽疾,根植于整个官僚体系的深处,盘根错节。而南方的威胁,更不会因京城的救灾而自动消失。
他的目光转向了南方。
冯保悄无声息地出现,带来了东厂秘密小队的最新汇报。
“陛下,潜入云南的小队己抵达。沐朝弼似己听闻京城变故,戒备极其森严。但其府邸奢华无度,远超国公俸禄,且其麾下土司兵调动频繁,与周边土司往来密切,似有不安分之象。”
“东南小队回报,沿海豪族确与海上诸多武装有染,其走私网络庞大,甚至……甚至有些卫所军官也暗中参与分润。他们似乎也在观望京城动向。”
“另外,”冯保压低声音,“小队在探查时,截获了一封从京城发往东南的密信,用的是商业暗语,但破译后大意是:‘京中剧变,渠道暂断,货物囤积,亟待新路’。”
朱载坖眼中寒光一闪。京城刚乱,南方就开始寻找新的“渠道”了?这印证了他的判断,徐阶倒台,打断了他们的利益链,但并未致命,他们急于重建联系。
“货物?什么货物?”他捕捉到关键词。
“信中所指模糊,但结合之前线索,很可能是指……私盐、私茶,乃至……军械。”
军械!果然贼心不死!
“能查到信源吗?”
“信使极其狡猾,在福建一带兜转多次,最终消失在泉州港的一艘南洋商船附近。难以追踪具体来源,但方向指向东南豪族无疑。”
朱载坖沉吟片刻。强攻不可取,但也不能任由他们重新勾连。
他需要一把更隐秘的“刀子”,插入南方,从内部搅动,让他们乱起来,无暇他顾,并为日后清算积累证据。
“冯保。”
“奴婢在。”
“传朕密旨给东南小队:其一,设法接近那些与豪族有隙的海商或小股海寇,散播消息,就说……朝廷有意开放部分海禁,设立官督商办之市舶司,优先考虑‘守法诚信’之海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