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77章 雕翁（第1页）

夏雨初歇，紫禁城的飞檐斗拱滴着水珠，在晨曦中闪烁如泪。

湿漉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微光，宫人们低着头，踩着积水，脚步比往日更轻、更急。

沐朝弼暴毙带来的震动，并未随着追赠的恩旨而平息，反而像这雨后的水汽，无声地渗入宫墙的每一道缝隙。

乾清宫内，朱载坖一夜未眠。

案头堆着的，除了日常政务，更多的是来自西南和东南的密报。戚继光的军报简洁有力，字里行间透着沙场特有的铁腥气；而东厂和市舶司的密报则如同蛛网，缠绕着令人不安的线索。

“陛下，戚将军己陈兵昭通，沐府内部及诸土司反应不一。阿雄所部躁动异常，恐有异志。另，沐朝弼之弟沐朝辅，似有归顺之意，但其麾下将领多有阻挠……”冯保低声禀报着，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朱载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西南舆图上昭通的位置。戚继光动作很快，但云南这潭水太深，土司们盘踞百年，关系盘根错节，绝非一战可定。

“告诉戚继光，稳扎稳打，分化为主，剿抚并用。那个阿雄……若冥顽不灵，便是立威的靶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冷硬，“沐朝辅那边，可以多给些许诺，只要他肯献出沐朝弼的核心势力，保他沐家一门富贵。”

“是。”冯保记下，又道，“只是……东厂番役回报，游说阿雄的那个神秘人，近日活动愈发频繁。我们的人几次追踪，都被其巧妙摆脱。此人身手不凡，反侦察能力极强，绝非寻常角色。”

朱载坖眼神一凝。又是那个神秘人！“雕翁”派去的说客？他到底许诺了什么“支持”，能让阿雄如此心动？

“加派人手！就算把云南翻过来，也要找到这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婢明白！”

冯保退下后，张宏如同幽灵般出现。

“陛下，朝中名单上的人，近日确有异动。”张宏的声音干涩低沉，“那个‘青萍’御史，前日休沐，并未在家，而是秘密去了城西的一处僻静宅院。那宅院……登记在一个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名下，但奴婢查到，其实际控制人，与江南织造局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江南织造？朱载坖眉头紧锁。那是宫里派出去采办丝绸的机构，油水丰厚，历来是太监和权贵捞钱的地方。难道“雕翁”的势力，己经渗透到了这里？

“还有，”张宏继续道，“名单上另外两个标注‘可用’的官员，近日家中都收到了不明来源的厚礼，价值不菲。送礼之人，手法隐秘，暂时追查不到源头。”

“收了？”

“尚未动用，但……也未退回。”

朱载坖冷笑一声。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拉拢。“雕翁”果然坐不住了。沐朝弼一死，他在西南的布局被打乱，急需在朝中寻找新的支点，或者……准备铤而走险。

“继续盯着，不要惊动。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朱载坖顿了顿，“江南织造局那边，让冯保也派人去摸摸底。”

“是。”

处理完这些，朱载坖将目光投向另一份密报——来自月港市舶司。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期那几股不明资金的流向和收购的货物种类、数量。

“生丝五千担，景德镇精品瓷器三百箱，闽红三千斤……”朱载坖轻声念着，手指在清单上划过，“如此大的手笔，几乎掏空了市面上一半的存货。他们要做什么？运去西南？沐朝弼己死，阿雄一群土司，要这么多丝绸瓷器何用？”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道：“通事官那边，对佛郎机（葡萄牙）和红毛番（荷兰）近期动向，可有新报？”

侍立一旁的滕祥连忙回道：“回皇爷，通事官报，佛郎机人在壕境（澳门）的商站，近日船只进出频繁，似乎在囤积货物。红毛番的船只则在澎湖附近活动增多，与我方水师有过几次对峙。”

朱载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目光在月港、广州、壕境、澎湖，以及更遥远的南洋诸岛之间移动。

“朕知道了……”他喃喃道，“他们收购这些，未必是给西南的。”

滕祥不解：“皇爷的意思是？”

“西南战乱，商路断绝，这些东西运进去也难以变现。但海外不同！”朱载坖手指点向海图，“佛郎机人和红毛番，正在南洋争夺香料贸易主导权。他们需要大明的生丝、瓷器、茶叶，去换取香料、白银！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雕翁’及其党羽，恐怕不止在西南布局！他们利用沐朝弼走私军械牟利，同时也很可能深度参与了海上的走私贸易！沐朝弼一死，他们的陆上财路受损，便想加大海上投入，弥补损失，甚至……准备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