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深处,烛火摇曳。
浓重的金疮药气味混合着血腥气,在温暖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显得格外刺鼻。
阿史那·咄吉赤-裸着上身,坐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精壮的身躯上,那道从左胸斜划至右腹的巨大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虽然乌尔娜·格根已经用最好的伤药小心敷上并用洁净的白布紧紧包扎,但渗出的血迹依旧很快将布条染红。
更让乌尔娜·格根触目惊心的是,在处理这道主伤口的过程中,她才清晰地看到,大可汗身上还遍布着其他七八处或深或浅的刀口!
有的只是划破了皮肉,有的却深可见骨,都是在方才那场短暂却凶险至极的搏杀中,被南宫月那狂风暴雨般的快攻留下的印记。
只是之前被主伤的剧痛和紧张的情绪掩盖了,此刻在烛光下细细检视,才知刚才的厮杀是何等惨烈。
乌尔娜看得心惊肉跳,没想到几年不见,南宫月还是那么强,不,是更强了!
就像所有人都在这几年里奋力奔跑,但南宫月竟然以一种更可怕的速度前进着,将差距再次拉开。
她沉默地拧干沾满热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阿史那·咄吉背上另一处较深的划伤,动作尽可能轻柔。
乌尔娜·格根看着大可汗紧抿着嘴唇,灿金色的眼瞳盯着跳动的烛火,自回来后便一声不吭,只在她处理伤口因疼痛而肌肉紧绷时,才会从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
乌尔娜·格根以为他因惨败而深受打击,心中不忍,犹豫了一下,开口安慰道:
“大可汗,此次……实非战之罪。一路上关口检验森严,您只带了柄普通的弯刀,并非您惯用、能发挥全力的‘哮月’。而且,赫连·灼日因为镇北关把守严密,未能如期混入京城接应。不然,若我们三人齐聚,足矣对付那南宫月……”
“够了。”
阿史那·咄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灿金色的狼眸看向乌尔娜·格根,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沮丧或暴怒,反而是一种异常冷静的、近乎燃烧的清明。
阿史那·咄吉知道乌尔娜是在安慰他,是想为他找回颜面。
但他是阿史那·咄吉,是统御草原的狼王!一头有血性的成熟头狼,绝不会在失败后为自己的失利寻找借口。
找理由,是弱者的行为;他应该做的,是反思,是吸取这血淋淋的教训,这样才能变得更强!
“这不是理由。”
阿史那·咄吉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刀是普通的刀,但握刀的人是我。南宫月……他精准地利用了我心里的焦躁,一击便击溃了我的节奏。我输了,就是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虚空,在复盘那惊心动魄的每一刻:
“而且,他也没有用‘流光’。他用了一把能藏在袖中的长刃,即便如此,依旧差点要了我的命。我现在更应该想的,不是如果怎样就能赢,而是我为何会败得如此彻底?我的破绽在哪里?他的强大,又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乌尔娜·格根听着这番话,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由衷的赞许和炽热的光芒,这才是阿史那·咄吉!
这才是她誓死追随的北狄大可汗!
不推诿,不气馁,能从失败中立刻汲取力量,将每一次挫折都化为迈向更高处的阶梯!
这种心性和气魄,远比一时的胜负更重要。
“是!大可汗!”
乌尔娜重重点头,心中因失败而笼罩的阴霾也被这强大的意志驱散了些许。
阿史那·咄吉感受着周身伤口火辣辣的疼痛,这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今晚的失败与危险。
他目光闪烁,野心和斗志在瞳孔深处重新熊熊燃烧起来。
他要早点恢复,北狄还有北狄的后手,他在京中并非全无布置。
南宫月,如今,我对你的实力已经明了,而你也没有继续藏匿的理由了。
这场交锋,从暗处转向了明处。
下一步,你将如何应对?
他已经看到,接下来在这永安城中,一场更加激烈凶险的博弈,即将展开,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被同样的方式击败。
………
二月朔日,夜寒未褪。
南宫月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动作轻捷如猫,带进一丝外面的冷气。
他这次没半句废话,反手便将窗户严实合上,隔绝了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