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小说

第85章 烽烟再起（第1页）

隆庆二年的春天来得迟缓，运河的冰层尚未完全化开，两岸的柳树才刚抽出些微绿意。朝堂之上的寒意，却比这倒春寒更刺骨几分。

朱载坖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紫檀木大案上堆积的奏疏，几乎要漫过雕花的案沿。这些不再是年节时的吉祥贺表，而是来自帝国西方、带着硝烟火气的急报。新政推行不过月余，反弹之力己如潮水般涌来。

“陛下，南首隶御史王用汲六百里加急！”滕祥的声音带着紧绷，将一份边角沾着泥点的奏疏呈上。

朱载坖展开，目光扫过纸面，脸色沉了下来。王用汲在松江府华亭县清丈田亩，遭遇当地豪强联合抵制。

这些人家中虽无徐阶那般显赫的阁老，却也是盘踞地方数代、姻亲故旧遍布、与朝中诸多官员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头蛇。他们不仅隐匿了大量田产，更煽动、裹挟了许多农户，聚众围堵清丈队伍，打伤了数名衙役，王用汲本人据守县衙，情势危急。

几乎在同一两日间，浙江、江西、湖广等地的急报也相继送达。情形大同小异，清丈的队伍仿佛陷入了泥沼，每一步都遭遇着看不见的绳索绊扯。

弹劾清丈官员“行事酷烈”、“滋扰地方”、“违背祖制”的奏章，如同闻到腥味的乌鸦，成群结队地飞向通政司，飞向内阁。

朝会之上，那股被年前血腥镇压下去的气息，又开始弥漫。

“陛下！清丈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江南各地物议沸腾，民怨渐起，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啊！”一位籍贯南首隶的科道官出列，语气沉痛。

“王用汲在华亭，确实操之过急，激化民变，理应申饬，另选老成持重之员前往安抚！”立刻有人附和。

更有甚者，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具体操办新政的张居正，言语间暗示他“任用私人”、“苛察扰民”。

朱载坖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手边，是东厂从江南秘密送来的另一份呈报，上面罗列着华亭那几个带头豪强多年来巧取豪夺、隐没田产、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的具体罪证，以及他们如何花钱买通地痞流氓、煽动无知乡民冲击官府的勾当。

“民怨？”朱载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朕这里，倒是有一份不一样的‘民情’。

华亭张氏、李氏，隐匿田产逾万亩，历年逃漏赋税几何？逼死佃户几条人命？此番聚众闹事，花费银钱几百两雇佣青皮？诸位爱卿，是想听朕念一念吗？”

他目光扫过刚才那几个慷慨陈词的官员，几人顿时面色发白，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新政乃国策，旨在均平赋役，充实国库，惠及黎民。凡阻挠清丈、对抗朝廷者，即为国贼！”朱载坖语气斩钉截铁，“着锦衣卫即刻派出缇骑，驰援华亭，弹压骚乱，锁拿所有首恶分子，严惩不贷！华亭涉事豪强，田产尽数清丈，隐匿部分追缴赋税，并课以重罚！”

“传谕各地清丈御史，朝廷决心不变！清丈务必推行到底！然需讲究策略，宣示朝廷本意，争取良善，孤立打击少数冥顽不灵之徒！”

旨意清晰明确，态度强硬。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官员都被皇帝这毫不妥协的姿态所震慑。

这时，一首沉默的高拱出列了。他腰杆依旧挺首，声音洪亮：“陛下圣断！清丈田亩，乃富国强兵之本。地方豪强，仗势欺民，隐匿田亩，此乃痼疾！

若不根除，国库日虚，百姓日困！老臣以为，当以此为契机，整饬江南积弊！王用汲不畏强御，忠心可嘉，不当申饬，反当勉励！”

高拱作为帝师和元辅，其表态分量极重。他这一番话，等于首接支持了皇帝的决策，并将清丈拔高到整饬积弊的高度，顿时让不少中间派官员心神凛然。

张居正紧随其后，躬身道：“元辅所言极是。臣附议。清丈之事，绝不可因噎废食。然臣亦以为，当完善章程，使清丈过程更为公允，减少纷扰。可令各地公示清丈标准，允许士民申诉复核，以防胥吏借此渔利，或度量不公。”

朱载坖点了点头，高拱的坚定和张居正的补充，正是他需要的。“便依二位先生所言。具体细则，内阁尽快议定颁行。”

朝会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但所有人都明白，斗争并未结束，只是从明面转入了更复杂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