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三千丈的寂静如墨汁滴入深潭,缓缓扩散。那颗悬浮的心脏虽被短暂压制,却未彻底熄灭,每一次搏动都像钟摆敲在虚空中,回响穿透岩层,渗入每一寸土地的脉络。祭坛上的光柱已然消散,只余下灼烧过的痕迹,在赤红空间里蜿蜒如蛇。李居胥靠坐在断裂的石阶上,胸膛起伏微弱,嘴角仍挂着血丝,右手掌心焦黑一片,焚星真火几乎将他的经脉焚尽。
李酥然伏在他肩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她胸口的黑色掌印不再旋转,而是凝固成一块漆黑晶壳,仿佛某种生命体正在休眠。她的呼吸时断时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你还撑得住吗?”她声音极轻,几乎只是气音。
“废话。”李居胥勉强扯出一丝笑,“我可是能踹开门骂朝廷命官的人。”
她想笑,却牵动了内伤,闷哼一声,身子一颤。他立刻伸手扶住她,动作笨拙却温柔。“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他说,“等林昭派人下来接我们……或者,上面已经炸了也说不定。”
“不会的。”她摇头,指尖轻轻抚过胸前那枚晶壳,“它们……还在等。母体没死,封印也没完全重启。刚才那一击只是让它沉睡得更深了些,就像把疯兽关进笼子,可钥匙丢了。”
李居胥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就再焊死一层。”
“你拿什么焊?命吗?”她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泪光,“你已经烧掉了三成寿命!《焚星诀》第七重反噬可不是闹着玩的,再强行运功,你会连魂都留不下!”
“那你说怎么办?”他盯着她,目光锋利如刀,“让林昭带人回来挖矿?继续提炼这些孩子的尸体换能源?还是等户部派下一个吕慧宫,再来一轮‘整顿’?”
她哑然。
他知道她懂。她比谁都清楚这颗星球背负的罪孽有多深。环焰蓝金不是天赐资源,是千万亡魂凝结的哀嚎;黄环星不是边陲矿区,是一座巨大的坟场,而他们所有人,都是守墓人??或掘墓人。
风从裂缝吹上来,带着腐臭与余温。远处传来岩石崩塌的闷响,似大地在呻吟。
“我想起来了。”李酥然忽然开口,声音空灵,“不是全部,但有些画面……浮出来了。”
李居胥转头看她。
“我不是这世上出生的人。”她说,语调平静得不像自己,“我是被‘种’下来的。三百年前,第一代带有掌印的女子出现在这里,她是自愿的,作为封印仪式的一部分,成为‘母体容器’的替代品,用血脉牵制地底意识。每一代死后,印记会转移到新生儿身上,轮回不息。而我……是第九代。”
李居胥瞳孔骤缩。
“所以他们叫我‘母亲’。”她苦笑,“不是因为我是创造者,而是因为我承载了那个最初的契约。只要我还活着,封印就不会彻底崩溃。但也正因如此,我不能离开,也不能真正死去。”
“荒唐!”李居胥怒吼,“谁定的规矩?哪个混账祖先写的这种狗屁契约?你要为几千年前的事赔上一辈子?!”
“可若我不做呢?”她反问,眼神清澈如水,“明天会不会有更多幼体爬出来?会不会有飞船载着感染者逃向其他星域?会不会有一天,整个银河都在黑雾中哀嚎?”
他咬牙,拳头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烬。
“我不是要你牺牲。”她握住他的手,冰凉却坚定,“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扛。”
两人久久无言。
良久,李居胥终于开口:“那你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打破这个轮回?不是镇压,不是封印,而是……彻底终结。”
她闭眼思索,忽然睫毛一颤:“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谁?”
“守墓人说他是囚徒,也是最后的见证者。”她指向祭坛深处一道隐秘石门,几乎被熔岩掩盖,“就在下面。但他不会主动现身,只有‘双生之火’交汇之时,才能听见他的低语。”
“双生之火?”
“阳火焚星,阴息化骨。”她看着他,“你的火,我的印,合起来才够资格见他。”
李居胥冷笑:“又是考验?”
“是选择。”她纠正,“每一次接近真相,都要付出代价。上次我们用了三成命,这次……可能是全部。”
他望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